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逆流的刻度 > 第五章 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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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馨梦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公寓里。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任何裂缝,也没有那盏昏黄的壁灯。天花板的正中央挂着一盏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倒着开的花。

    她躺在一张床上。床不大,但很软,被子是浅灰色的棉质被套,散发着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廉价的、花香混合着化学制剂的味道,和她妈妈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头很晕。

    不是普通的头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的、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甩过了极长的距离,身体的平衡系统还没来得及从那种冲击中恢复过来。她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垫,闭着眼,等着那一阵一阵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退下去。

    退了很久才退干净。

    她睁开眼,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不大,大概十来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书桌上摞着几本书,封面是花花绿绿的颜色,看不太清是什么。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是正常的、柔和的、白色的光——不是那个橙红色的、灼热的、像血一样的光。

    正常的。

    这个认知让王馨梦的胸口松了一下。但她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因为她想起了之前的一切:白色的空间,那个女人,上百道门,灰色的门,末日生存,红色的天空,灼热的空气,废墟——

    然后呢?

    她记得自己走进那道门之后,脚踩在了干裂的土地上,看到了方舟他们,看到了沈清辞的背影。空气很热,很臭,她呼吸困难,走了两步——

    然后就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记忆在那里断掉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两头的毛边露着,怎么都接不上。

    她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浅色的,干净的,踩上去不凉。她的帆布鞋放在床边,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鞋带系得好好的。她的双肩包靠在书桌旁边,拉链坏掉的那个口袋依然用黑色橡皮筋箍着,速写本的一角露在外面,和她进门前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拉开好的那个口袋,翻了翻。

    固体水彩在,自动铅笔在,速写本在。她翻开速写本,第三页——那只蜷缩着的白狐还在,铅笔的线条安安静静地待在纸上,没有变模糊,没有被擦掉,没有消失。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包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一条街道。

    普通的街道。柏油路面,两侧种着行道树——是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在微风里轻轻地晃着。路边停着几辆车,不是豪车,就是普通的家用轿车,灰的、白的、银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街道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居民楼,和这边差不多,三四层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有一个人牵着一条狗从楼下走过。狗是黄色的土狗,拖着尾巴,走得很慢,被主人拽着往前走。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短促的、不耐烦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没有废墟。

    没有橙红色的天空。

    没有硫磺的气味。

    没有裂开的大地。

    什么都没有。

    王馨梦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狗被主人拽着拐过了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转得她有点想吐,但她深呼吸了几次,让那些东西慢慢慢了下来。

    她想到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这是哪里?

    不是清远山,不是那个公寓,不是那个白色的空间,不是刚才看到的那个末日般的世界。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一间她从来没有住过的房间,一栋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居民楼。

    但她穿着自己的衣服——黑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她的帆布鞋在床边。她的双肩包在书桌旁边。她的小刀在卫衣口袋里。

    都是她的东西。

    都是她带来的。

    不是梦。

    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几本书。花花绿绿的封面,其中一本是教材——不是她的教材,封面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校徽,写着“高一年级下册”。另一本是小说,翻到一半的位置,书脊上有一道折痕。

    她拿起那本教材,翻了几页。书里没有写名字,没有任何能说明“主人”身份的信息。但书页上有一些笔记,字迹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写得不算工整,但看得出来很认真。

    不是她的字。

    她放下书,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一件校服,深蓝色的,胸口印着和教材封面上一样的校徽;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裤子;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粉色的薄毛衣。

    都不是她的衣服。

    王馨梦站在那里,衣柜的门敞开着,那些不属于她的衣服安静地挂在里面,像另一个人的沉默的、没有声音的肖像。

    她关上了衣柜的门。

    她需要找到其他人。

    走出房间之后,她发现自己在一套不大的公寓里。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布艺沙发,深灰色的,上面放着两个靠垫。茶几上摆着一个遥控器和半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不知道放了多久。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口锅,锅盖盖着,锅底有一圈干掉了的水渍。

    她走遍了每一个房间。

    没有人。

    这套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又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在街道的尽头,大概四五百米远的地方,她看到了一片密集的建筑群——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片被切割过的、闪闪发亮的晶体。

    那是一个城市。

    她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一间陌生的公寓里,穿着自己的衣服,带着自己的东西,但身边没有一个人。她不知道方舟在哪里,不知道林知夏在哪里,不知道赵鸣、陆一鸣、沈清辞在哪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城市,哪条街,哪个小区。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亮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闻频道。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女主播正在播报一条新闻,画面右下角显示着日期。

    王馨梦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钟。

    她记得那个日期。

    那是他们去清远山的前一天。

    不对。不对。不对。

    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让人难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感。她明明已经进了那道门,明明已经走进了那个橙红色的、末日般的废墟,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这个日期里。

    电视里的女主播还在说话,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像一把用得很顺手的、不知道疲倦的尺子,一句一句地量着时间的长度:“……气象部门预计,未来一周将持续晴好天气,最高气温在二十八度左右……”

    晴好天气。

    一周。

    末日爆发是在七天后?还是更久?她不知道。那个女人说的是“末日生存”,她没说末日什么时候来,也没说末日是什么样子。她只说了一句话——“活下来。”

    王馨梦关掉了电视。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杯茶几上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水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尘,像一面被遗忘的、不再照人的镜子。

    她需要找人。

    她拿起自己那部手机——手机在双肩包的侧袋里,还有电,还有信号,但信号格只有两格,旁边没有显示运营商的名字,只写着“无服务”三个字,但信号格是满的——这种矛盾让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她还是拨出了方舟的号码。

    电话通了。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方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含混的,像是刚睡醒。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她以为会听到的任何情绪。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没睡够被吵醒的、不太高兴的“喂”。

    “方舟,是我。”王馨梦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方舟的声音变了,变得清醒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太多情绪:“王馨梦?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在一个公寓里,外面是一条街道,我看到了一个城市。你呢?”

    “我也是。”方舟说,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但王馨梦听不出来那是什么,“我在一个房子里,不是我的房子。有床,有桌子,有衣柜。衣服不是我的。我翻了半天,找不到任何人的照片,找不到任何能说明这房子是谁的东西。”

    “你那边是什么日期?”王馨梦问。

    方舟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找日历或者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然后他说了一个日期,和王馨梦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王馨梦听到方舟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那个呼吸很长,长到她以为方舟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呼吸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从水里捞上来,正在拼命地、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其他人呢?”王馨梦问。

    “我打过了。”方舟说,“林知夏的电话通了,她也是。赵鸣也是。陆一鸣也是。”

    “沈清辞呢?”

    方舟又沉默了一下。“他的电话没人接。”

    王馨梦的指尖在手机壳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小的、尖锐的声音。“打了多少次?”

    “六次。”方舟说,“打了六次,没人接。”

    六次。

    六个人的副本,五个人接了电话,一个人没有接。

    王馨梦的手指从手机壳上滑了下来,捏住了自己的卫衣下摆。卫衣的布料在她指间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攥紧了的、不会跳的心脏。

    “他不会有事的。”方舟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安慰,不像是判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沈清辞不会有事的。”

    王馨梦没有接话。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不是什么名画,就是一幅很普通的印刷品,画着几朵向日葵,插在一个陶罐里,颜色很鲜艳,鲜艳到有点假,像塑料花。

    她把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还是那条普通的街道。梧桐树,停着的车,米黄色的居民楼,远处闪闪发亮的玻璃幕墙。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地移动着,影子在街道上缓缓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爬行。

    一切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等待着什么人来入住的、还没有开启的房间。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每一个副本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当时以为“独一无二”的意思是每一个末日都不一样。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不完全是。“独一无二”的意思是——这个副本有它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倒计时。

    而这个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林知夏在厨房里找到了一包挂面。

    她不知道这套公寓是谁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醒来的时候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睡衣——浅粉色的,棉质的,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她把那件睡衣脱了,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碎花连衣裙还湿着,她把它晾在了阳台的衣架上。

    然后她开始翻找。

    她翻遍了整间公寓的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每一本书的扉页。没有人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说明“住户”身份的东西。这套公寓像一个被彻底擦除了所有个人信息的干净空间,存在的只有最基础的生活用品——锅碗瓢盆、床单被罩、几件不知主人的衣服、冰箱里的半颗白菜和两根蔫了的胡萝卜。

    她把那包挂面拆开了,烧了一锅水,把面下了进去。

    水开了,面在锅里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那双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筷子,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面条。她的动作很机械,很规律,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年、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但她从来没有做过饭。

    至少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没有。

    面条煮软了,她关火,把面捞进一只白瓷碗里。碗里没有放任何调料,就是一碗白水煮面,寡淡的、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最原始的麦香。

    她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筷子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了嘴里。

    很烫。

    很淡。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吃得很慢,吃得很仔细。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把筷子放回抽屉里,把灶台擦干净,把锅里的水倒掉锅放回灶台上,盖好锅盖。

    然后她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那只已经空了并且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碗,一动不动。

    她在想一件事: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末日的地方,在这个不知道是谁准备的、干干净净的、等待着她来入住的家里,她应该做什么?

    没有人告诉她。

    没有人能告诉她。

    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给沈清辞打了一个电话。第六次。

    还是没人接。

    赵鸣是在一张书桌前醒来的。

    他的脸贴在桌面上,冰凉的,木头的纹理印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眼镜被压在胳膊下面,镜片上全是手印和灰尘。他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东西——一沓试卷。

    数学试卷。

    不是他的字迹,但他看得懂上面的题目。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概率统计。试卷上的红色笔迹打着勾和叉,右上角写着一个分数——一百一十二分,满分一百五。

    他翻了翻那沓试卷。有数学,有英语,有语文,有理综。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被涂掉了,用黑色的马克笔涂得死死的,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赵鸣放下试卷,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是空的,空得像一口被倒干净了的缸,连回声都没有。

    他走出房间,找到厨房,在冰箱里翻出了一盒牛奶和一袋切片面包。牛奶的生产日期是一个星期前,还没有过期。面包也是。他看着那些日期,算了一下——今天,就是牛奶生产日期的第七天。

    七天。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跳了一下,像一颗弹珠弹到了墙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滚到了某个他暂时还够不到的角落里,不见了。

    他喝了牛奶,吃了两片面包,然后把剩下的放回了冰箱。

    他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小区。绿化不错,有草坪,有花坛,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上聊天,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的,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赵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那些老人。

    他不是一个容易害怕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容易被任何情绪影响太久的人。他的大脑习惯把所有信息归类、整理、分析,然后给出一个最理性的结论。

    他的结论是: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副本里。这个副本的时间被设定在末日爆发前的一周。他们需要在这一周里做些什么,才能在末日降临之后活下来。

    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末日是什么形式——病毒?天灾?战争?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是整个星球都变成了末日,还是只有这个城市?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女人说过,“每一个副本都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

    不是“前所未有”的意思,是“只此一次”的意思。这意味着没有攻略,没有前人的经验,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他们六个人——不,五个人,沈清辞的电话还没打通——就是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进入这个副本的人。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沈清辞的号码。

    第七次。

    嘟——嘟——嘟——

    还是没有人接。

    陆一鸣在一张双人床上醒来。

    床很大,大到他在上面翻了两圈都没有掉下去。被子是鹅绒的,很轻,很蓬,裹在身上像一团云。他在这团云里赖了很久,赖到不想起来,赖到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他没有忘。

    他只是不想去想。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有几个未接来电——方舟的,林知夏的,王馨梦的。他没有回拨。他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淡蓝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挂,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还没开始写字的黑板。他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看到视线模糊,看到那面墙变成了一片没有形状的、淡蓝色的、慢慢流动的光。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困,是不想睁开。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起来了。不是因为他想起来了,是因为他的膀胱告诉他,再不起来就要出事了。

    他上厕所,洗手,从冰箱里找到了一盒速冻水饺。他把水饺倒进锅里煮了,煮的时候水放多了,溢出来,浇灭了灶火。燃气报警器没有响,但煤气的味道弥漫在厨房里,有点呛。

    他关掉燃气灶,打开窗户,等了几分钟,然后重新点火,把剩下的水饺煮完了。

    水饺煮得过了,皮破了,馅料漏出来,在锅里浮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被撕碎了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叶子。

    他把那些水饺连汤带水地倒进一个大碗里,端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吃。他吃得很响,吧唧嘴,喝汤的声音很大,像一个没有教养的、饿了很多天的、已经顾不上任何体面的人。

    吃完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没有洗。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沈清辞打了一个电话。

    第八次。

    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嘟——嘟——嘟——”的等待音,而是另一个声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不是没人接,是关机了。

    陆一鸣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沈清辞”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通话界面,打开了微信。

    群里有一条新消息。

    方舟:谁联系上沈清辞了?

    林知夏:没有。

    赵鸣:没有。

    王馨梦:没有。

    陆一鸣打了一行字:“关机了。”他没有发出去。他把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了茶几上,脸朝下。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打了第八个电话。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打了沈清辞的电话,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八次。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害怕了。

    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不是因为那些传送门,不是因为末日——那些东西都太远、太大、太不真实了,他害怕不来。他害怕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一件就在他眼皮底下、伸手就能够到、但他怎么都够不着的事情。

    沈清辞不见了。

    沈清辞从来不关机。

    王馨梦在公寓里找到了一个背包。

    不是她的双肩包,是另一个——黑色的,帆布的,比她的双肩包大一些,也更结实。她不知道这个包是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衣柜的顶层,但她把它拿了下来,放在床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她从厨房里拿了三瓶水,两袋方便面,一包饼干。从卫生间拿了一卷卫生纸,一小瓶酒精,一包棉签。从卧室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手电筒,两节电池,一卷胶带,一把剪刀。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黑色的帆布包里,放得很整齐,很仔细。每放一样,她都会停一下,想一想还需要什么,然后继续放。

    她不知道末日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末日什么样,不知道需要准备什么。她只是在做一件她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不做的话,她会觉得更不安。

    装完了,她把包放在门口,和她的双肩包并排摆着。

    两个包,一大一小,一黑一灰,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像两个等着被带出门的、不懂事的、不会说话的孩子。

    她走回卧室,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翻开速写本,翻到第四页——空白的那一页。

    她拿起自动铅笔,想画点什么。

    但什么都画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了——那扇门,那个女人,那些传送门,那个橙红色的天空,那碗白水煮面,那个没人接的电话,那个磨掉了名字的试卷,那个破了皮的水饺,那个关机的提示音。

    她画不出来。

    她放下笔,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把下巴抵在本子的封面上,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窗外的声音。

    鸟叫。

    是那种很普通的、在城市里随处可以听到的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碎碎的,没什么规律,但很真实,真实得让人想哭。

    末日到来之前的世界是这样的。

    有鸟叫。有梧桐树。有牵着狗走过的人。有汽车喇叭。有电视里平静的女主播的声音。有煮过头的速冻水饺。有没人接的电话。有洗得干干净净的碗。有一个女孩子坐在地板上,抱着自己的速写本,听着麻雀叫,不敢睡着。

    王馨梦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天空很大,大到什么都装得下。大到可以把末日也装进去,把那个橙红色的、灼热的、死了的世界也装进去。

    但此刻,天空是蓝色的。

    很蓝。

    蓝得像她从来没有见过末日。

    蓝得像末日永远不会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在一间拉着窗帘的、暗沉沉的房间里,沈清辞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那只白狐公仔,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公仔的头顶。

    他没有接电话。

    不是因为他没听到,是因为他把手机关了。

    他关了机,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不想说话,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这件事,想到了现在,想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完。

    他在想的是:

    那个女人的游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神。她不是魔鬼。她是一个——玩家。

    一个比他们先来的、比他们更懂规则的、正在享受这个游戏的玩家。

    而他们,是她的新玩具。

    沈清辞把白狐公仔举到眼前,看着它那双一高一低的纽扣眼睛。公仔的眼睛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但他还是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公仔放在枕头旁边,重新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通知栏弹出了一大堆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他没有看,一个一个地划掉了。最后一个划掉的是王馨梦的未接来电,他划掉之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划掉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窗外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树,普通的阳光。

    普通到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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