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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两周,涪城一中进入了一种近乎无声的状态。不是老师管得更严了。恰恰相反——该讲的都已经讲了,该做的题也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每个人自己的事。自习课越来越多,老师坐在讲台上批卷子,底下的人自己复习。没有人说话,不是被逼的,是不想说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笔尖上,多余的消耗能省则省。
林远把最后两周的复习计划做成了表格。一张A4纸,按科目分成六个区块,每个区块下面写着需要巩固的知识点和预计用时。生物还要再刷一遍遗传定律的计算题。化学的有机推断他已经没有大问题了,但实验题的答题规范还需要再过一遍——实验目的、实验原理、实验步骤、实验结论,四个部分的表述方式都有固定的套路,踩不到点就扣分。语文的古诗词默写他已经过了三轮,容易写错的字单独列了一张清单——“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鹜”不是“骛”,“长太息以掩涕兮”的“太息”不是“叹息”。他用红笔把这些易错字写在笔记本最醒目的位置,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翻一遍。
苏晚晴把一沓笔记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正在刷生物遗传题。笔记不厚,十几页,手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瘦有力。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四个字:物理实验。
“物理实验题的答题模板。刘建国上周讲的,你培优班那天请假了。”
林远没有请假。他是去机房查资料了,但那是培优班的时间,刘建国的物理课在上午,他没有缺。他看了苏晚晴一眼——她应该知道他没请假。刘建国上课那天她在教室,她看到了他的空位。但她替他把笔记整理好了。
“谢了。”林远翻开笔记。每一道实验题都拆成了四个部分:实验目的怎么概括、实验原理怎么表述、实验步骤怎么分点、实验结论怎么扣题。每个部分旁边都标注了常见的扣分点和对应的标准表述。她甚至把本省历年真题里出现过的实验题按年份整理了一个索引,在末尾补了一行小字:林远容易漏的是实验原理的表述,每次少写一个关键条件。
看到这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实验原理那里,”苏晚晴站在他桌边,没有走,“你每次都会漏一个关键条件。不是不会——是写的时候觉得太简单就不写了。但阅卷是按点给分的。写了有,不写没有。”
“记住了。”
“记住不如改掉。”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座位。
林小鹿也在做最后的冲刺。她的数学已经稳定在及格线以上了,但解析几何还是忽上忽下。有一次她做了一道椭圆的题,对答案发现全对,高兴得把卷子举起来给林远看。然后她发现自己举得太高了,旁边赵凯正用一种“你至于吗”的眼神看着她。她放下卷子,瞪了赵凯一眼:“你看什么看。”
赵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跟他的物理较劲。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听懂法拉第定律了——他开始刷综合题。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做不对,但每做对一道,他就会在题号旁边画一个很小很小的勾。林远有一次路过他座位的时候瞥到了他的卷子:页面上勾画得歪歪扭扭,但勾的数量比上个月多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学校出了一件小事。高三年级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高考报名时间定了,元旦假期回来之后就开始。通知下面附了省招办的几份文件,包括去年各批次的录取分数线和全省排名对照表。
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林远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去年本省的录取分数线上。京城那两所的理科线:665分和662分。上海那两所在650左右。省城的头牌高校分数线相对友好,但也稳稳地挂在580以上。这些数字对外省考生来说没有直接参考意义——本省高考自主命题,数学一贯偏难,理科综合尤其注重实验探究和本土化情境,分数线看起来比全国卷地区高出一截,但含金量是另一套标准。
他的目光往下移,找到涪城一中去年高考的成绩简报。六个去了京城那两所。年级前十名里有六个走了最顶尖的那几所,剩下的四个去了上海和杭州。年级前二十名基本都在重点线的框内。
他是年级第四。
按照往年的规律,年级前十都有希望冲京城那两所。但希望不是把握——去年年级第四的那个人,高考发挥失常,最后去了北航。不是北航不好,是他本来能上更好的。考试前一天晚上他发烧了,第二天硬撑着考完,理综比平时低了将近二十分。这件事涪城一中每个高三学生都知道,老师们每年都会讲一遍,用来提醒所有人——不要感冒,不要熬夜,不要在考试前做任何可能影响状态的事。
“你站太远了。”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回头。她站在他右后方,手里抱着笔记本,也在看那张通知。
“我在算。”
“算什么。”
“全省前六十。”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也抬头看了看那张分数线表。她比林远高了两个身位,看到那个数字应该更有底气,但她的表情并不轻松。
“京城那两所去年在省内的录取线分别是665和662。前年是668和664。再前一年是663和660。本省自主命题的分数线波动比全国卷大,因为难度每年都有差异。今年的难度预估是偏难的,分数线可能会降一两分。但你不能赌这个。”
她转过头看他。
“你现在658。离去年的线还差七分。期中考试之后你的语文提了八分,生物还有至少五分的提分空间。七分不是问题。”
她说到“不是问题”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数学结论。
“你呢。”林远问。
苏晚晴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然后她把目光从分数线表上收回来。
“我可能到顶了。”
林远转过头看她。苏晚晴说“到顶”这个词的时候,不是泄气,不是自嘲。是那种经过反复计算之后得出的客观结论。
“语文和英语我已经到天花板了。数学和物理偶尔还有一两个粗心的小错误,但那是概率问题,不是能力问题。再往上提分,需要在答题策略上做调整,不是知识储备的问题。本省卷的数学压轴题这几年越来越偏——不是难,是偏。去年考的是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前年是解析几何与向量的结合。这种偏题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见没见过类似题型的问题。我已经把近十年的本省数学压轴题全部做完了。如果今年出题方向不变,我没问题。如果变了——就要看临场。”
她把目光转向他。
“你还有三个月。七分。可以做很多事。”
围在公告栏前的人渐渐散了。赵凯从人群里挤出来,表情倒很平静。他的成绩在年级三百名左右,京城那两所不在他的目标范围内,但省内的重点线够得着。林小鹿跟在他后面出来,看了一眼分数线表,没说话,只抿了抿嘴。本省的数学对她来说还是偏难,但她的总分已经能稳定在五百分以上了。去年省内的本科二批线是四百八,她已经超过了这个线,正在往一批线靠近。孙磊从她身后挤过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拍了拍林小鹿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和期中一样。林远在第一考场第一排第二个。苏晚晴在他左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考试那天早上,涪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林远出门的时候多穿了一件毛衣——母亲上周在灯下赶着织完的,浅灰色,袖子略长,盖住了他右手小指上那还剩一点点的冻疮印。他想起昨晚试穿的时候母亲蹲在他面前扯了扯下摆,左右看了看,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说了句“行”,就转身去厨房了。她的围裙上还粘着毛线球。
林远把毛衣袖子往上卷了一道,背着书包出了门。校门口聚集的人比平时多,有送孩子的家长,有拿着早餐边吃边背书的走读生。他听见旁边有个家长在跟自己的孩子说“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那个学生不耐烦地点着头,嘴里含着一口包子。
进考场的时候,林远在门口碰到了顾安然。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化学笔记本。看到林远,她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是以前那种小小的、拘谨的点头,是很正常的、一个同学对另一个同学打招呼的点头。林远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考场。她这次在第二考场——比期中考试前进了一个考场。一个考场三十个人,一个考场就是一道坎。她跨过了这道坎,没有声张。
第一科语文。秦秀兰监考。她发卷子的时候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说话,不巡视,卷子一张一张放在桌上。放到林远的时候,卷子依然是端端正正地对着他座位的方向。
作文题目是一段材料,大意是讲一个人在山里修路,修了很多年,终于把路修通了,但他自己已经老了。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路是给别人走的。林远看完材料,在草稿纸上写提纲。他没有往“奉献精神”的方向写——那个角度太常见,阅卷老师看了一千篇“无私奉献”,不会给高分。他选的角度是“时间的尺度”——修路的人用一生修了一条路,但他的生命被这条路延伸了。路是他生命的延续,不是他生命的消耗。这个角度不算刁钻,但比“奉献”多了一层辩证。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父亲。父亲在机械厂站了二十多年机床,带过的徒弟有的已经出去单干了。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没升主管,他说不后悔。林远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他理解了——父亲的生命被那些零件延伸了。那些零件装在机器里,运到全国各地,有的可能装在远洋轮船的发动机上,有的可能装在南方的工厂流水线上。父亲没有离开过涪城,但他的手艺去了很多地方。
写完作文,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选择题有一道他不确定——古诗鉴赏的一题,问的是某句诗的修辞手法,他在“拟人”和“比喻”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他选了“拟人”,因为那句诗的核心是将物赋予人的情态,不仅仅是形似。这是秦秀兰讲过的——“拟人和比喻最容易混淆的边界,是看有没有赋予事物人的情感。”他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这句话,不是检查,是想起秦秀兰说这话时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三下。
数学的压轴题考的是导数与数列的综合。本省卷的数学压轴题近几年一直偏难,这道题印证了那个趋势——不是常见的解析几何与导数综合,而是一道数列极限与不等式证明的混合题,题干里带了一个本省卷特色的“情境化”包装:某工厂产量逐年递增,给出了一个递推公式,要求推导极限并证明不等式。林远在草稿纸上把情境包装拆掉,还原成纯数学问题,用了十分钟构造了一个辅助函数,用导数求单调性,再用数学归纳法完成证明。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这道题让他想起苏晚晴在公告栏前说的那句话——“本省卷的数学压轴题越来越偏,不是难,是偏。”她是对的。这道题如果没有见过类似的构造方式,在考场上很难从零开始推导。好在他见过——培优班上周国良讲过一道类似的题,也是情境化包装,也需要先拆包装再找核心结构。他当时把它记在笔记本上了。
英语没有悬念。本省卷的英语比全国卷略简单一点,但听力的语速稍快,完形填空更偏向上下文逻辑推断而不是单纯语法。这对林远来说是好事——他的强项恰恰是逻辑推断。作文是写一封建议信,给外国朋友介绍本省的美食。他写了火锅和串串,用了一个定语从句来形容花椒——“一种让你的舌头感到酥麻的香料”。写完之后他自己笑了一下。前世他在外省工作的时候,每次跟同事介绍老家菜都会被问“花椒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已经习惯了用各种方式解释“麻”这个词。
物理实验题考的是测电源电动势和内阻。本省卷的实验题一向注重实验步骤的表述和误差分析,这一道也不例外。林远在答题的时候把苏晚晴笔记里那个“实验原理”的提醒放在了脑子里——实验原理的表述不能漏掉前提条件。写完之后他多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写了“忽略电流表内阻”的前提,然后补了一句:若考虑电流表内阻,则电动势测量值偏小,内阻测量值偏大。这是本省实验题的常见考点——误差分析。写完这一行,他在心里给苏晚晴记了一笔。
化学和生物的考试没有太大的意外。化学有机推断的合成路线他选了最稳妥的方案,没有冒险去用那个更简化的路线——简化方案虽然更漂亮,但中间推导的容错率太低,一旦某个中间体写错,整个链条都要丢分。稳比漂亮重要。生物最后一道遗传题他又遇到了一次伴X隐性遗传的概率计算,这次他没有忘记分母修正。
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林远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灰蒙蒙的天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薄薄的夕光。他没有马上去想成绩,只是把东西收好,走出考场。
赵凯在楼梯口等他,手里转着笔,一看到林远就咧开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那个工厂产量的——第二问你算出来是多少?”林远想了想,说了一个数。赵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翻草稿纸——他的草稿纸被他折成了一团,展开之后皱皱巴巴的,上面画着好几条递推关系的箭头。
“我递推公式列对了,”他不太确定地指着纸上的一个地方,“但数学归纳法没证完。只证了第一步,第二步没写全。”
“第一步对了就有分。不会全扣。”
赵凯长出一口气,把草稿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对了,过年你打算怎么过?”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关心考试之外的事——不是问分数,不是对答案,是问生活。
林远还没回答,林小鹿从后面追上来,羽绒服的帽子跑掉了也没顾上捡。她跑到林远面前,没有问分数,没有对答案,只是说了一句:“终于考完了。”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整个人看起来冻得够呛,但眼睛是亮的。
林远帮她捡起帽子。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你手怎么这么冷。”林远说。林小鹿把手缩回去,往袖子里一揣,吸了吸鼻子:“冬天嘛。很正常。”然后她补了一句:“你毛衣新买的?”林远说是他妈织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袖口那卷了一道边的灰色毛线,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一行人往校门口走。孙磊、赵凯、林小鹿走在前面,林远稍慢几步。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半拍——那张高考报名通知还贴在那里,被风吹卷了一个角。他伸手把那卷角按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公交站台旁边看到顾安然。她站在站牌下面,手里还抱着那本化学笔记本。她没有看笔记,只是在等车。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身上,在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看到他,又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一辆公交车驶过来,引擎声盖过了一切。车灯从她脸上扫过,她的脸一下子被照亮,又一下子回到昏暗中。车门打开。她上了车。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街上有人在放一首老歌,从某个店铺的收音机里传出来,被冬风吹得断断续续。歌声从橱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又被下一阵风刮散。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涪城的冬天很少看到星星,云层太厚,城市的灯光太亮。但他知道星星在云上面。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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