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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是在元旦前一天发下来的。秦秀兰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沓熟悉的A4纸。她把成绩单递给第一排的苏晚晴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次期末,六班总平均分年级第二。”秦秀兰推了推眼镜,“期中是第三。进步了一个名次。”
底下没有人欢呼。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学会了把兴奋压在心底。
林远接过苏晚晴传过来的成绩单。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和上次一样凉。
第一行:苏晚晴,年级第一,总分674。比期中高了2分。
第二行:隔壁班复读生,年级第二,总分665。
第三行:林远,年级第三,总分663。比期中高了5分。
他盯着那个“663”看了好一会儿。语文131,比期中高了两分。数学147,扣的三分在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数学归纳法表述上。英语149,作文扣了一分。理综236,物理全对,化学实验题被扣了两分步骤分,生物遗传题做对了。
年级第三。离苏晚晴还差11分。
苏晚晴回过头,目光从他手里的成绩单上扫过,只用了一秒就把各科分数全看完了。“十一分。”
“比上次多了三分。”期中之后他们差了14分。
“你的语文还有至少三分的空间。生物实验题这次偏难,全省平均分不会高,你的理综在排名里是优势。”她的语气还是那种精确的计算模式,但说完之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下学期追上来。”不是疑问句。
成绩单继续往后传。林小鹿这次考了年级第138名——又进步了18个名次,数学第一次突破了120分。赵凯年级第274名,物理终于及格了,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在卷子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奖杯。孙磊年级第245名,化学和生物都稳在了及格线以上。顾安然年级第175名——比期中又进步了43个名次。化学满分,数学119分。
元旦放假一天。涪城一中的高三只放这一天,一月二号就要返校。
林远早上睡到了八点。不是闹钟叫醒的,是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响声,油热了下菜的滋啦声,还有她偶尔自言自语的念叨。然后是父亲在阳台上修那把又坏了的老电扇——冬天修电扇,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朴素的乐观。
他躺在床上听这两个声音,躺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翻身起床。
吃完早饭,母亲让他去街上买点东西——酱油快没了,洗衣粉也剩个底,顺便带两节电池。林远接过钱,穿上外套出了门。
街上的气氛比平时热闹。元旦只有一天假,但街口的邮局还是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路边的音像店里传出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歌手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有小孩举着气球从人行道上跑过去,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父母。
林远买完东西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鹿的短信。
“新年快乐!!!”——三个感叹号,一个都不能少。紧接着又追来一条:“你是第一个收到我新年祝福的人!荣幸吧!”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感叹号,能想象出她打字时候的样子——缩在沙发角落里,两条腿盘起来,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打字的速度比说话还快。他回了一条:“新年快乐。解析几何的错题整理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大过年的你问我解析几何???你还是人吗???”
紧接着又一条:“整理了。椭圆的那几道都重做了一遍。你别告诉别人,我要偷偷进步。”
林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他发现旧书店还开着门。老头坐在收银台后面,报纸举在眼前。林远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教辅区那排书架前没有人,只有一排排被翻旧了的真题集安静地立在那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晚晴。
短信只有一行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和表情:“新年快乐。下学期见。”
林远看着这六个字。苏晚晴的祝福和她的人一样——精准,简洁,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她在元旦这天主动发了短信。年级第一从来不会在节假日群发祝福,她能主动发,说明这条短信只发给了有限的几个人。也许只发给了他。
他回了一条:“新年快乐。下学期别让我追上。”
隔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好。”
林远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这个字在苏晚晴的语言体系里,不是答应,是应战。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蒜薹炒肉、麻婆豆腐、清炒油菜,加一碗酸菜粉丝汤。没有饺子,没有汤圆,就是涪城人最平常的元旦午饭。但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两个,盘子也比平时摆得满。
父亲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他平时不喝酒,只有过年过节才喝一点。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什么祝酒词,只是看了林远一眼,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你少喝点。”母亲说。
“就一杯。”父亲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蒜薹炒肉放到林远碗里。和平时一样——他还是用夹菜来代替说话。
吃完饭,父亲去阳台上抽烟。林远跟了出去。涪城的冬夜湿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远处的街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圈橘黄色的光。
“期末考得怎么样。”父亲吐了一口烟。
“年级第三。”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烟夹在指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然后父亲忽然开口了。
“我们厂里,去年来了个大学生。本科,学的机械设计。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图纸看不懂,公差算不对。老师傅们都不愿意带他。他一个人在车间角落站了一个多月,每天下班之后自己画图纸,画到晚上十来点。今年年底,他设计的一个夹具省了三分之一的工时。厂里给他评了优秀员工。”
他顿了顿。
“这个人,他爸也是厂里的。以前在流水线上打螺丝,干了二十年,手都变形了。他儿子评优秀那天,他爸请全车间的人吃花生。一大包,十斤。所有人都在恭喜他,他爸坐在角落,一颗花生没吃。就在那抹眼睛。”
父亲把烟掐灭。
“你是你自己考的。路是你自己走的。但有些人,会在旁边看着。不是看你考得好不好。是看你这个人,能不能成。”
他转过头看了林远一眼。阳台上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暗处是亮的。
“你能成。”
然后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进去了。冷风灌进来,林远一个人站了一会儿。他把父亲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也进去了。
晚上十点,林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墙上的思维导图已经扩张到了第四张A3纸,旁边的倒计时表格里,距离高考的天数一格一格地在减少。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林远接起来,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三秒,然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林远。”
是顾安然。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没有发抖。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林远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电视声——大概她家里也在放元旦晚会。她大概是用家里的座机打的,躲在阳台上或者厨房里,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电话线。
“期末的成绩单……我看到了。”她说,“你年级第三。”
“你175名。比期中进步了43名。”
“嗯。”她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点,像是某个压在心里的东西被轻轻提起来了一下,“化学是满分。数学119分,那道三角函数的大题,我自己做出来了。没有看你的方法,用我自己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成绩单上你的数学比期中高了十几分。三角函数那道题分值八分。如果那道题你没做出来,拿不到119。”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到林远以为她挂断了。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以前觉得,你帮了我很多。化学笔记、数学方法、费曼学习*法。没有你,我可能还是那个坐在角落不敢抬头的人。但我现在知道了,你帮我,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那个人是我。”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通了。我能做的,不是一直跟着你走。是走到不用回头看你的地方。”
林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街灯在玻璃上晕开一层薄薄的橘黄色。
“等我走到那里,”顾安然说,声音忽然稳了很多,“我会重新跟你打招呼。”
“怎么打招呼。”
“就说——‘好久不见’。”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了好几声,林远才把手机放下。他把手伸进桌斗里,摸到那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里面存着很多东西——林小鹿的棒棒糖还剩两颗,一管冻疮膏,一个旧保温杯,苏晚晴的第一次便签,顾安然的化学笔记本扉页复印件。现在又多了一张新的——她的期末成绩单上,数学119分的那一栏,她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很小的字。不是“谢谢你”,是“我自己”。
窗外有风吹过。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他想起前世十八岁的元旦——好像是在网吧度过的,打了一整夜游戏,第二天回学校趴在桌上睡觉。没有人给他发新年祝福,他也没有给别人发。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吵,自己很安静。现在他知道,安静的不是自己,是自己把耳朵堵住了。
深夜十一点,涪城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街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城市另一端的一扇窗户里,台灯亮着。一个女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素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的纸页鼓鼓的,是三年来一笔一划写满的。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她写:
“今天给他打了电话。用家里的座机。躲在阳台上打的,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没发现。”
“我跟他说,我要走到不用回头看他的地方。这句话我在心里练了至少一百遍。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但他没有笑我。他从来不会笑我。”
“他说新年快乐。就四个字。但他是对我说的。”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很长时间。
“三个月前,我连站在他面前都不敢。现在,我敢给他打电话了。”
“下次,我敢当面跟他说新年快乐。”
“再下次——”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抖了一下。纸面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墨点,慢慢洇开。
“再下次的事,以后再写。”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有风吹过,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还开着,元旦晚会已经播完了,屏幕上大概是一片雪花点。她把手按在笔记本封面上,感受着纸页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三年的暗恋,三个月的蜕变,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压在这薄薄一本里。她轻轻地、轻轻地把笔记本放进抽屉,和那张只剩最后一张的纸巾放在一起。
然后关了台灯。
月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静静躺着。旁边是一管用了一半的冻疮膏,一张化学笔记本的扉页复印件,和一颗画歪了的五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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