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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楼前那方空地上，枪声已经彻底停了。只有几处未燃尽的火堆还噼啪作响，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把那些横陈的尸首与残破的军械照得如同地狱里的静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血腥与焦糊味，混着海风湿咸的气息，吸进肺里便是一阵发紧。魔军与龙炎的人正三三两两地散开，清理战场，检查武器，给伤员做最后的包扎。没人说话，可所有人的动作都极快。他们都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
凌烽站在主楼门前的台阶上，目光沉冷地看着面前被按跪在地上的格雷特。这名西洋盟军少将已经没了之前的威势。他的右臂被夜姬齐肘斩断，断口处草草地用布条勒着，血把半边军装都染成了暗黑色。他脸色灰白，嘴唇不停哆嗦，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格雷特少将。”凌烽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刮过对方的神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第二，我让夜姬把你另一条胳膊也卸了，再让老莫给你止血，等你清醒了，再从头问一遍。你选哪个？”
格雷特抬起头，瞳孔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凌烽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串极含糊的音节，最终才勉强开口：“你……你真是魔王？”
“你不需要再确认我的名字。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凌烽说。
“我说……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格雷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那条断臂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滴在水泥地上，慢慢洇成一小片。他知道，自己今晚是走不出科伊瓦岛了。他只想死得痛快点。
“你们第五据点，除了向安第斯山派兵，还负责什么？”凌烽问。
“我们负责……负责监视整片巴拿马西海岸。尤其是那些从南美偷渡到北美的路线。还有，给一些……一些特殊任务提供中转。”格雷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回答。
“什么特殊任务？”凌烽问。
“有军火中转，也有人员转移。有时候，会把一些不能被官方知道的人，送到该去的地方。”格雷特说。
“哪些人？送到哪里？”凌烽的声音更冷了。
“我不太清楚全部。我只负责科伊瓦岛这一片。上面的命令下来，我执行。具体名单，都在通讯室的加密文件里。我没有权限看全部。”格雷特道。
凌烽看了一眼奥丽薇亚。奥丽薇亚会意，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一边，开始连接从通讯室拆下来的硬盘。她席地而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那块屏幕上跳动着无数代码与进度条。她要解开那些加密文件。那才是今晚最重要的收获。
“你们和M军方的合作，也是通过这里中转的？”凌烽又问。
“是。但M军方很少来岛上。他们的人只是借用我们的码头和通讯。前阵子，海狼特战队要南下，我们负责给他们补充油料和物资。”格雷特说。
“海狼特战队从你们这里补给过？”凌烽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海狼的人居然先一步来过科伊瓦岛。
“是。他们从巴拿马外海过来，在旧码头补了油，又走了。他们没留人，只有一条快艇，和两个联络官。”格雷特说。
“那两个联络官叫什么？”凌烽问。
“我不知道。他们是海狼特战队的，不归我管。我只知道，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几箱东西。里面有通讯设备，还有一些医疗物资。”格雷特道。
凌烽沉吟片刻。海狼特战队在科伊瓦岛补过给。这信息很重要。说明海狼的行动路线，和西洋盟军的据点网是连着的。也说明，西洋盟军和M军方的合作，比他想的更深、更久。如果奥丽薇亚能从硬盘里解出双方联络的加密频道，那以后他们的行动，就可以提前截获。
“你们抓过华国人吗？或者说，替人抓过华国的军人、特工？”凌烽突然问了一句。
格雷特明显一抖。他抬头看了凌烽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这反应，凌烽太熟悉了。那是心里有鬼。
“说。”凌烽的军刀已经抵在格雷特的左肩上。
“抓过！抓过一个！也是华国人！他是从哥伦比亚那边过来的，想从厄瓜多尔走海路。我们的人在科伊瓦岛西面截住了他。然后……然后就把他送到M军那边去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格雷特急声道。
“他叫什么？”凌烽的呼吸重了几分。
“我不知道。他身上没有证件。我只听上面的人说，那个人身上带着M军方要的东西。所以送到第三码头，交给M国的人带走了。”格雷特说。
凌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一个华国人，两个月前，从哥伦比亚过来，被西洋盟军抓住，又转交给M军方。这让他想到了很多。也许那是一个华国的情报人员，也许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可他不能不查。这种地方，这种手法，和罗凝雪那件事何其相似。同样是被人提前知道路线，同样是落到M军手里。
“这件事的记录在哪里？”凌烽问。
“在第三通讯室的二号保险柜。那里面有这半年的移交记录。我说的都是真的！”格雷特几乎是哀求道。
凌烽朝穆恩使了个眼色。穆恩点头，带了几个人朝第三通讯室去了。凌烽没有再问。他直起身，走到奥丽薇亚身边。奥丽薇亚正紧盯着屏幕，额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她见凌烽过来，低声道：“有密码。还是M军方的A级加密。不过我已经找到了特征码。再给我几分钟。”
“不着急。你慢慢弄。我们先撤到码头。这里不安全。”凌烽说。
“把格雷特带上。他还有用。”他转头对王军道。
王军和段东流把格雷特从地上拽起来，拖到码头边。凌烽站在夜风里，望着南面黑沉沉的海。西洋盟军的援军可能已经在路上。巴拿马海岸警备队也可能已经出动。他们不能在这里多留。可他又不想草草离开。他总觉得自己正站在某个极关键的节点上。往前一步，也许就能撕开一个大口子。
“老凌，仓库里有两箱密码本，还有几台备用的短波电台。石头正在搬。”穆恩从远处走来，压低声音道。
“好。让夜姬和冷锋去把北面通路的车胎都打爆。再撒上一些油。他们就算追，也追不快。”凌烽道。
“我让熊子去办了。”穆恩说。
凌烽点头。他又看向奥丽薇亚。她的手指快得像在键盘上飞。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过大半。突然，她轻轻“咦”了一声。凌烽立刻走过去。奥丽薇亚盯着屏幕，低声道：“解开了。这些加密文件里有三分之二是西洋盟军自己的作战与补给日志。但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加密通讯记录。里面的通讯对方，不是西洋盟军。是别的频道。至少有三个不同的加密频段。”
“能确定对方是谁吗？”凌烽问。
“现在还不行。频段被跳频加密了。我得带回去，用更好的设备才可能还原。”奥丽薇亚说。
“那就带走。全部带走。”凌烽道。
他说着，直起身，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石头他们已经把快艇发动起来。伤员正被扶上船。夜姬和鬼瞳仍留在岸上，像两个不肯先走的影子。凌烽知道，时候到了。他转过身，朝主楼方向走了几步。他忽然想再看一眼这地方。这座已经被他们用血和火烧成废墟的旧监狱。那些墙，那些窗，那些曾经关着无数罪恶的牢房，此刻都在火光里慢慢塌下去，像一场做了很多年的梦，终于醒了。
“小勇，这地方，以后再也不会有西洋盟军了。”凌烽低声说了一句。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转身，走回码头。夜姬和冷锋最后一批撤回来。快艇缓缓驶离旧码头。凌烽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岛在身后越来越小。主楼方向仍不断有小的爆炸声传来，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一头垂死巨兽最后的心跳。海风很大，浪头也渐渐高了。可他们的船，却开得极稳。
“回圣胡安。然后联系国内。”凌烽对穆恩说。
“好。罗凝雪他们应该已经把酒店那边的路线重新摸了一遍。我们到了就换车。”穆恩说。
凌烽“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说话。他太累了。累得身体像灌了铅。可他的脑子还醒着。他一直在想格雷特说的那个华国人。那个人是谁？现在还活着吗？他是不是也像罗凝雪一样，被自己人出卖了？这一连串的事，像一块块从暗处扔出来的石头，正慢慢拼成一张他还没看清的网。
船继续向北。夜色极浓。海面上没有光。只有远处，极远极远的天边，似乎已经开始发白。凌烽望着那片白。他知道，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离回家，也近了一步。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低声说，像是对那些已经睡去的兄弟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海风呼啸着，把他的声音卷走了。可他的眼睛，却比这夜色更亮，比这海更冷。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有些账，要等他们回到华国，再一笔一笔地算。
而此刻，船已如离弦之箭，正将这座失踪岛，将这一夜的战火，将那些被烧成灰的据点和带不走的敌人，全都抛在身后。只有他们，带着血，带着伤，带着硬盘里那些还未揭开的秘密，朝着东方的第一缕光，破浪而去。
天，要亮了。回家，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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