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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掠过科伊瓦岛东面的海空时，天还没有亮透。海面泛着一种青灰与墨蓝交织的冷光，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旋翼的巨大轰鸣声里，没有人说话。机舱内弥漫着一股极浓的硝烟与血腥气，混着金属枪械冷却后特有的铁腥味。格雷特被绑了手脚，嘴里塞着一团从敌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布条，蜷在舱尾。夜姬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已经擦净的绯月。她没看格雷特，可她的刀尖始终有意无意地对着他的喉咙。格雷特连动都不敢动，只闭着眼，像条被扔上甲板的死鱼。凌烽坐在驾驶位后方的位置上，怀里抱着那支***大狙。他的眼神极静，像两潭结了薄冰的井。身后，穆恩、石头、小刀、小武、熊子、雷怒等人挤在一起。龙炎的人和王军、段东流、金刚他们坐得更靠里。奥丽薇亚抱着笔记本和硬盘，把资料护在胸前。洛樱和叶曼语则守着几个伤兵。气氛压抑而疲惫。可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正从那个血与火的岛上离开。他们活下来了。
“还有多久能回圣胡安？”凌烽偏头问了一句。
“照这个速度，二十分钟左右。不过我们不能直接降在镇子里。老凌，你看前面。”穆恩指了指窗外。远方海天相接处，已有一道极淡的灰白。那下面就是巴拿马西海岸。海岸线上，隐约有几处灯光还在亮着。那是港口和渔村的灯。他们若大模大样地飞过去，天一亮就会被看见。
“绕一下。从西边那片红树林进去。那里有条旧河道，天亮前没人会去。”凌烽说。他对这一带的海岸线已极熟。这些天，夜姬和奥丽薇亚把附近的地形、水路摸得一清二楚。
“行。石头，跟驾驶舱说，往西绕。高度压低。别走灯多的地方。”穆恩拍了拍石头。石头应了一声，猫着腰去驾驶舱传话。
直升机压低机头，贴着海面朝西飞去。海风从舱门缝隙灌进来，把众人的头发与衣角吹得乱舞。凌烽把枪抱得更紧了些。他望着下面黑沉沉的海水，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这一夜的胜仗，而是奥丽薇亚从西洋盟军总部资料库中下载下来的那些东西。那些文件他只看了一部分，却已经足够让他从骨头里发冷。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人。一个在华国军政两界都根深蒂固、手眼通天的人。
“奥丽薇亚。”凌烽低声唤了一句。
奥丽薇亚正对着笔记本屏幕，不知在看什么。她闻言抬起头。屏幕光照亮了她半张脸，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她也累了。可她的眼睛仍亮，像两粒在夜里烧着的蓝火。
“你刚才说，那个跳频加密频道，是华国军方的？”凌烽问。
“不是军方。是准军事单位。加密方式和频段很像华国内卫组织用的。但又不太一样。里面掺了一组独立的算法，像是有人私自加的。也就是说，对方用的是内卫组织的设备，却用了一套只有自己人知道的加密。非常小心。”奥丽薇亚说。
“内卫组织。”凌烽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了何东，又想起了格雷特说的那个被抓走的华国人。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冷的杀意。若这一切都出自内卫组织内部，那罗凝雪在纽约的暴露，张勇的死，甚至上次方傲晴那件事，就全都有了解释。那些人，不是被外敌打垮的。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
“回去之后，把这些东西备份。谁都别信，只信我们自己人。”凌烽道。
“我已经在做了。”奥丽薇亚说。
直升机飞过一片极宽的滩涂，又越过几排黑压压的红树林，终于在一处被树木半掩的旧河湾里降落下来。旋翼搅起的水汽把周围都蒙上一层薄雾。凌烽第一个跳下机舱。天仍暗，只有东边天际透出极淡的光。他朝四周扫了一眼，朝林子里打了个手势。很快，夜姬、鬼瞳、青风等人便散出去，确认四周没有异样。
“快。把人扶下来。老穆，你带人把直升机推到那片红树林里，砍些树枝盖住。等天亮了，这里也不能有痕迹。”凌烽迅速下令。
穆恩带了几个人去处理直升机。其余人抬伤兵、搬装备，朝林子里走。凌烽走到格雷特面前，把他嘴里的布条扯下来。格雷特满脸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你答应过不杀我。”
“我没打算杀你。可如果你不老实，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凌烽冷冷道。他让小刀和雷怒架着格雷特，跟上队伍。
他们沿红树林与河岸走了近四十分钟，天快亮时，终于看见了停在林外土路上的两辆灰色面包车。那是穆恩事先让老猫安排在附近的接应车辆。车身上蒙着厚厚的泥，车灯全熄。两个司机蹲在车边抽烟。见凌烽他们来了，那两人急忙起身。
“人很多。分两批走。伤员和女眷先回酒店。其他人第二批。”凌烽说。
他先让洛樱、叶曼语、罗凝雪、奥丽薇亚和几名重伤的战士上了第一辆车。车开走后，他又让穆恩带着魔军主力上了第二辆。最后他和夜姬、冷锋、王军等几个人，把格雷特绑了，塞进第二辆车后厢，又用帆布遮好。天已经有些发灰。他们不敢再等。两辆车一前一后，朝圣胡安镇驶去。
回到半岛酒店时，天已经全亮了。凌烽让人从后门进去。他故意让两辆车绕了几个弯，又在中途换了一次车。等他们全部进了酒店，街上已经有人出来走动。这座小镇像往常一样，在晨光里慢慢醒来。没人会知道，昨夜有一支队伍从海上回来，还顺手抹掉了西洋盟军一个据点。
“都回房。别串门。武器集中放在老穆房间。奥丽薇亚，你把资料先整理出来。我洗个澡，等会儿去找你。”凌烽低声吩咐完，便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进了房间。关门。没有开灯。他走进浴室，把一身血污的衣服脱掉。热水浇下来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用手撑着墙，任水从头顶浇下。那些水落进地漏时，是淡红色的。他闭上眼睛。张勇的脸又浮上来了。那个总是沉默的兵，那个发着高烧还咬牙训练的家伙。他答应要带他回家。现在，他只能带他的魂回去了。
“小勇，对不起。”凌烽低声道。那声音极轻，被水声一冲，便散得干干净净。
洗完后，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去洛樱那儿让军医重新处理了左臂的伤口。洛樱没多说什么，只让他把胳膊抬起来。凌烽任她摆弄。伤口很深，但没伤到骨头。洛樱缝了两针，又用绷带绑好。她脸色也不好看，像憋着许多话。最后只道：“你这条胳膊，再这么折腾下去，迟早要废。”
“我心里有数。”凌烽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洛樱把药箱合上，没再看他。
凌烽笑了一下。那笑有些吃力，却仍带着几分旧日里的散漫。他站起身，朝奥丽薇亚房间走去。门开着。奥丽薇亚已经换了身衣服，正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硬盘里的东西已经导出来。她见凌烽进来，指了指屏幕：“你来看。那个加密频段的特征，和何东发出去的源代码有一处重合。说明给何东下命令的人，和跟西洋盟军联系的人，用的是同一套加密。也就是说，我们身边的内鬼，跟国内那个高层，不是两拨人。是一拨。”
“能再具体点吗？”凌烽问。
“再具体，就要看这些记录里提到的几个代号。有一个代号出现最多，叫‘白鲸’。另外，还有‘黑鱼’和‘银鸥’。这些人，都不是西洋盟军的人。是他们的‘客户’。”奥丽薇亚说。
“客户。”凌烽咬着这个字，像咬住了一枚生锈的钉子。
“对。西洋盟军除了配合M军方，也会接一些不能见光的活。比如，把某个华国人的行踪，卖给某些华国人。他们提供路线、情报、人头。只要价钱合适。”奥丽薇亚说。
凌烽站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他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名字。徐远山。徐傲天的爷爷。那个在华国政界经营多年的老狐狸。他一直怀疑徐家与境外势力有勾结。可一直没有实据。现在，这些加密记录，这些代号，无疑就是最好的实据。
“这些证据，我要带回国。交到能真正处理这件事的人手里。”凌烽道。
“可你一个人回去，徐家的人不会让你把这些东西带进京城。”奥丽薇亚皱眉。
“所以，我不从正常渠道回。”凌烽冷笑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角。外面，天光已经大亮。街面上车来车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知道，这平静持续不了多久。西洋盟军总部很快就会知道第五据点被端了。M军方也会收到风声。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巴拿马。
“凌教官。”门外，王军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凌烽走过去开门。王军身后站着罗凝雪、刘铭、顾北、叶天浩。他们脸色都有些紧。尤其是罗凝雪，像是一夜没睡。她看见凌烽，眼睛便红了。可她强忍着，没有掉泪。
“凌教官。”罗凝雪喊了一声。她还没完全习惯这个新叫法，又或者，她叫惯了那个属于龙炎组织、属于张勇他们的称呼。
凌烽看了她一眼，道：“我没事。张勇的事，不怪你。你们先准备一下。最迟今晚，我们要动身。这地方不能留了。”
“去哪儿？”刘铭问。
“先出巴拿马。走海路，去哥伦比亚。那边有人接应。然后从秘鲁或者巴西绕道，再想办法回去。”凌烽说。这些路线，他已经和穆恩、夜姬、奥丽薇亚反反复复推演过。这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条。虽然远，但足够隐蔽。
“我们听你安排。”罗凝雪说。
“好。都把该带的带上。下午五点，所有人到后门集合。过时不候。”凌烽说。
众人散去后，凌烽又独坐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皇甫若澜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凌烽？”皇甫若澜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只有他能听出的柔。
“还顺利。过几天应该能到家。”凌烽说。
“我知道了。家里你放心。明月和如烟都很好。凌叔的身体也恢复得不错。你自己要小心。”皇甫若澜说。
“我会的。”凌烽道。
“还有一件事。”皇甫若澜忽然压低声音，“最近京城那边有些风声。徐家的人在打听你的行踪。还有，内卫组织似乎也在查罗凝雪那件事。你回来之前，先别冒头。我会让皇甫家在暗中盯着。”
“好。”凌烽没有多说。他知道，皇甫若澜不会无的放矢。她在江海，消息比他灵通。
挂了电话，凌烽走到床边，想躺一会儿。可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些从西洋盟军总部下载的文件里，像藏着一头巨大的黑兽，正隔着海与山，朝他这边嗅着。他必须带着这些证据回去。必须让那些藏在深处的人，付出代价。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张勇，为了那些被出卖的兵。
他坐起身，拿出烟盒。还是空的。他苦笑了一声，把空盒捏成一团。他决定去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包烟。刚走到房门口，他忽然停住。他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前，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了。凌烽拉开门。门外没有人，只有罗凝雪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望着外面。
“睡不着？”凌烽问。
“你不也没睡。”罗凝雪没有回头。
“我在等人。”凌烽说。
“等徐家的人来，还是等回家的船？”罗凝雪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等一个结果。”凌烽说。
罗凝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张勇是因为救我而死的。回到国内，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纽约那件事彻底查清楚。爷爷会支持我。内卫组织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一个个揪出来。”
“别一个人。这件事，我们一起。”凌烽道。
罗凝雪点了点头。她抬手，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道：“凌教官，你带的人，都不会白死。我发誓。”
凌烽看着她，没说话。他只知道，从此刻起，这个从纽约救回来的女人，也和他一样，走上了同一条路。那条路，通往真相，也通往血与火。而他们，谁也不会回头。
下午四点，所有人陆续到后门集合。凌烽最后下楼。他已经换了身极普通的衣服，像这镇上那些准备出海的渔民。穆恩带着魔军的人，把武器和装备分装进几个大旅行袋里。格雷特被套了件宽大的雨衣，低着头，混在人群中间。夜姬和冷锋提前去了码头。他们要先把船准备好。
“走。”凌烽低声道。一行人出了酒店后门，上了那两辆灰色面包车。车子驶出小镇，朝西边的野港开去。天阴了下来。海风里带着潮气。凌烽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那越来越小的小镇。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很久都不会再来。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条被芦苇半掩的土路尽头。前面就是海。两艘快艇已经停在浅滩上。夜姬和冷锋站在船边。海面灰蓝，浪不大。凌烽下了车，朝夜姬点了点头。夜姬道：“两艘船，一艘去西面，绕到巴拿马与哥斯达黎加的外海。另一艘先不动，等天黑再走。这样能分散追踪。”
“好。按计划，第一批上第一艘。我带第二批，等天完全黑下来再走。”凌烽道。他先让伤员、女眷、俘虏和内卫上了第一艘。夜姬和冷锋、鬼瞳、青风几个狙击手随船护送。第二艘则由凌烽、穆恩、石头、小刀、小武、熊子、雷怒、王军、段东流、金刚、落星辰等人乘坐。
第一艘快艇先驶了出去。凌烽站在岸上，看着它消失在海天之间。海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天越来越沉。远方的云层里，有极细的闪电在闪，像谁在天上磨刀。
“老凌，我们也走吧。”穆恩走过来，递了根烟。
凌烽接过来。穆恩帮他点上。他深吸一口，那辛辣的烟气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转头，看着身后这些兄弟。魔军的，龙炎的。他们一个个站在这片陌生的海滩上，身上带着伤，眼里却燃着火。他们像一群被放逐到天涯的人，却比任何人都更想回家。
“等回了国，我请你们喝酒。”凌烽道。
“你请的酒，我连缸都搬来。”穆恩笑。
“走。”凌烽把烟头扔进海水里。那点火星“嗤”地灭了。他转身，朝快艇走去。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踏进那被海水一次次打湿的沙滩。海风吹得更急了。天边，闪电越来越近。一场风雨，正从海上压来。可这些人的脚步，却没有一个人慢下来。
他们上了第二艘快艇。穆恩发动引擎。船头切开灰蓝色的海面，朝更深的夜色驶去。凌烽坐在船头。他知道，回家的路，还很远。前方有风暴，有暗礁，有追兵。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是魔军，是龙炎。他们的背后，是国。他们的血里，有火。
亮起的闪电。那光，像极了江海市的灯火。像极了家的方向。
“小勇，我们回家了。”他低声道。
风雨声大了。船在浪里颠簸。可他知道，他们正朝着家，朝着真相，也朝着下一场更大的风暴，全速前进。
这一夜，不会有星光。可在他们心里，云已经快散了。月亮，快出来了。因为最深的黑，已经在身后。而前方，就是黎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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