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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盟阁外,警灯闪烁,却照不亮这深宅大院里的幽暗。凌烽将猛士越野车停在天盟阁前庭。车刚熄火,王军便带人迎了上来。凌烽推开车门,朝车后座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极不真切。他收回目光,对王军道:“把人从后门运进去。用雨布遮好,别让外面那些警察看见。”
“是,凌教官。”王军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战士利落地绕到车尾,将雨布铺开,把徐傲天、胡飞英、张管家的尸体一具具从后座抬下。他们动作极快,也极轻。雨虽然已经停了,可地面仍积着水。他们的军靴踩过水洼,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很快便没入天盟阁侧面的一条廊道。
凌烽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前庭,点了一根烟。火光极短地亮了一下,把他的脸从夜色里勾出来。天盟阁已经从里到外被龙炎与武警控制住了。四处都是持枪的战士。有人打着强光手电,从那些被雨水浇得发亮的亭台楼阁间扫来扫去。几条警犬被牵在院门外,低声吠着。几辆警车还停在警戒线外,车顶的红蓝光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凌教官,张兵还在外面,不肯走。”段东流从大门口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凌烽吐出一口烟,偏过头朝大门方向看了一眼。张兵那辆警车就停在警戒线外,他本人也还站在那里,被几个武警战士拦着。他时不时朝大门内张望,脸色在警灯的光里显得极难看。凌烽知道,这人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他一定在等,等徐家哪个能说上话的人,或者等京城里谁给他递来一句“没事了”。可他等不到了。
“让他等着。等军区的人来接手,他自然就明白了。”凌烽冷冷道。
“他还问,天盟阁到底死了多少人。说地方上有责任登记。”段东流补充道。
“登记?”凌烽冷哼一声。他掐灭烟头,大步朝大门外走去。
张兵看见凌烽出来,下意识地往前迎了半步,又像想起什么,把脚收了回去。他的脸色极不自然,像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却又不得不挤出一点公事公办的神情。
“凌教官,今晚这事闹得太大。即便有军区的命令,我们地方上也需要一个说法。死伤情况、涉事人员、武器数量,这些都得有个底。不然,我们没法向上面交代。”张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直朝凌烽身后瞟,像是想从那些阴影里找出点什么。
“张局长,你想要说法,可以。我让人给你一份。但你今天进不了这个门。这里面的每一寸地,每一个死了的人,每一件被搜出来的东西,都已经由军区接管。地方上要配合,就做好外围的事。若还想往里面伸,就别怪我不给面子。”凌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张兵脸上的肌肉极轻地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凌烽却已经不看他了。他转身,对段东流道:“把警戒线再往外扩三十米。没有我和王军的命令,谁都不许放进来。包括警局的人。出了事,我负责。”
“是。”段东流转身去办。
凌烽重新走回天盟阁。身后,张兵终于没再出声。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原本只是持枪站岗的武警,正在极快地朝大门两侧移动。他们的动作整齐而果决,像一道正在合拢的铁闸。他明白,今晚这天盟阁,是彻底进不去了。
凌烽走到廊下,看见王军从里面出来,便问:“车里的三具尸体都放好了?”
“放好了。和那些尸体放在一起。都按你说的,用雨布盖着。等军法处的人来清点。”王军说。
“天盟阁里搜出的东西呢?”凌烽问。
“枪械弹药已经清点出三卡车。还有几箱账本、电脑硬盘、通讯设备。另外,在后院一个隐蔽的地窖里,发现大量现金和一部分古董字画。初步看,都是这些年徐傲天通过非法途径弄来的。”王军说。
凌烽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雨早停了,天上甚至露出几点极淡的星。可院子里仍是一片潮湿。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从科伊瓦岛到京城,从京城到天盟阁,这一路像一场极长极长的拉锯。如今,锯终于停了。可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完。徐家只是被斩了首,那些散在各地的、和徐家盘根错节的人,还等着人一个一个去收拾。
“凌教官,罗老让你回军区一趟,当面汇报。”肖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低声道。
“好。我这就回去。你在这里盯着。等军法处和军区联合调查组的人来。天盟阁的事,全权移交。我们的人,撤到外围。只留必要的岗哨。”凌烽说。
“是。”肖鹰应下。
凌烽又交代了几句,便朝外走去。他上了一辆军车。王军和段东流跟他同车。车子驶出天盟阁时,张兵还站在路边。他看见凌烽的车,想上前,却终究没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军车混入夜色,朝京城军区驶去。
凌烽到了军区,直接被引到罗老那间极不起眼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只亮着一盏台灯。罗老坐在灯后,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凌烽进来,他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把这杯茶先喝了。”
凌烽坐下,端起桌上的茶。茶还温着,是罗老提前倒好的。他一口饮尽。那茶极浓,喝得他整个人像从梦里醒了过来。罗老也没急着问。他先给凌烽又倒了一杯,才缓缓道:“天盟阁的事,肖鹰已经简单跟我通了气。徐傲天死了。狼首、孟虎也死了。胡飞英也死了。你有没有受伤?”
“皮外伤,不碍事。”凌烽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敢拼命的后生。”罗老叹了口气。他拿起面前那份文件,递到凌烽面前,“这是军委连夜碰出来的初步意见。你看看。”
凌烽接过。文件只有两页,写得很密。他借着台灯极快地扫了一遍。大意是:徐闻达涉嫌叛国、走私、泄露国家机密、组织黑恶势力等多项罪名,因已畏罪自杀,依法追缴其非法所得,并对其家族及相关人员展开全面彻查;徐傲天组织武装人员持枪抗拒军警执法,在交火中毙命,案件移交军法处与最高检联合侦办;龙炎组织与武警部队行动合法、处置果断,予以嘉奖。
“徐振华呢?”凌烽问。
“已经控制起来了。就在今晚。他人在外省,一听说京城出事,还想跑。被当地驻军拦在机场。”罗老说。
“那徐家这棵大树,算是真倒了。”凌烽把文件放回桌面。
“倒了一半。根还在地里。不过,根露出来了,就不愁挖不净。”罗老眼中透出一股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锋锐,“接下来一段时间,京城会不太平。会有很多人睡不着。也会有很多人急着跟徐家划清界限。云龙,你在这个时候,千万要沉住气。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罗老,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带兄弟们回去,把伤养好。”凌烽说。
“是得养伤。龙炎这次,太苦了。”罗老语气一沉,“张勇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他的烈士称号,今天就批下来了。一等功,追授英模。他的父母,国家养。另外,龙炎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人,都记功。还有你找来的那些帮手,虽然不穿军装,可他们的功劳,我也记在心里。”
凌烽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张勇。想起那个闷头闷脑、发烧了还咬着牙训练的兵。他忽然有些眼眶发热。他别过脸,看向窗外。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罗老,我先回去了。明天,不,今天,我就带龙炎回江海。有些兵,是江海人。他们的家里人,还在等。”凌烽说。
“好。回江海。让龙炎好好休整。等这边的事再清一清,我再给你电话。”罗老站起身,走到凌烽面前,抬手在他肩头极重地拍了两下,“回家了,就多陪陪你父亲。你父亲那个人,嘴里不说,心里惦记你得很。还有你那些红颜知己。别总让她们提心吊胆。”
凌烽笑了笑:“我知道。”
“去吧。”罗老说。
凌烽朝罗老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得很稳,像这夜色里最后一柄归鞘的刀。他下了楼,朝军车走去。王军和段东流还等在车旁。看见他,两人都站直了身子。
“凌教官,怎么样?”王军小声问。
“都办妥了。走,回营地。叫上兄弟们,今天回江海。”凌烽说。
王军和段东流对视一眼。他们从凌烽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那轻松很淡,却像这雨后的天,正一点一点地放亮。
他们回了营地。凌烽让王军把龙炎的人都叫了起来。虽然天还没亮,可这些兵一个个都醒着。他们知道今晚发生了很多事,也知道徐家倒了。他们围在营地前,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一双双眼睛里,都燃着一种憋了太久终于透出来的光。
“都听好。今天,我们回江海。”凌烽扫视一圈,开口道,“回去以后,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去外面惹事。把伤养好,把觉补足。张勇的烈士称号已经批下来了。等江海那边安排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他父母。”
“是,凌教官!”众人齐声应道。
凌烽点了点头。他抬头望向东边。天边已经泛起一片极淡的鱼肚白。那光从云层后渗出来,照在营地前的旗杆上。旗杆上那面旗,已经被雨洗得透亮,在风里极轻地招展。
“集合。登车。去机场。”凌烽道。
龙炎战士迅速列队。他们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极长,像一群从夜里走出来的鹰。他们踏着步子,朝停在场边的军车走去。凌烽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方向。那里,还有未散的阴云,还有未清的血债。可他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是回家。
天越来越亮。那架送他们回江海的军机已经在跑道上等着。螺旋桨搅起的气流,把地面上的积水吹得四散。凌烽最后一个登机。他走到舱门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像还沉浸在清晨的薄雾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凌教官,坐。”叶曼语朝他招了招手。
凌烽“嗯”了一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系好安全带,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军机已在跑道上滑行。他望向下方的城市。那些他昨夜走过的街,那些还在沉睡或已经苏醒的人,都成了越来越小的点。他忽然想起江海的海,想起那两棵老槐树,想起秦明月说“我想你了”时的声音。
“回家了。”他低声说。
飞机腾空而起,穿过云层。舱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进舷窗,暖洋洋地落在凌烽脸上。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像这雨后初晴的天,干干净净,温温润润。
江海,近了。家,近了。那些还在等他的人,也近了。这一路太长,太长。可他们走完了。接下来,是回家的路。这条路上没有枪声,没有伏杀,只有越升越高的太阳,和越吹越暖的风。
龙炎,回家了。凌烽,也回家了。带着满身伤痕,带着满心旧事,带着一个再也不会出现在训练场上的兵的名字,回到那片被海风吹拂的土地上。
天,晴得正好。而他们,正朝家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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