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极北寒虎 > 第1195章 魂归故里,江海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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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烽走出总指挥部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楼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京城入秋后特有的干冽。他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被薄云半掩着,只漏出几线极淡的银光。他忽然有些想江海。想那里的海风,想那两棵老槐树,想家里那盏总亮到很晚的灯。

    “凌教官。”肖鹰从后面跟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烟。他走到凌烽身旁,抽出一根递过去,又给自己点上一根,“今晚你还要去天盟阁那边?那边基本收尾了。你忙了这些天,该歇歇了。”

    “不去了。天盟阁的事,王军他们会盯着。”凌烽说。他吐出一口烟,偏过头看肖鹰,“倒是你,跟罗老身边,这些天也够呛。早点回去休息。”

    肖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徐闻达的事,你早知道他会自杀?”

    凌烽没吭声。他只看着那半掩的月亮。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不必说破。

    “不管怎么说,京城这口气,算是出透了。”肖鹰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张勇的遗体,罗老让你带人去接。什么时候动身,叫上我。我跟你跑一趟。那个兵,我见过一次。闷闷的,不爱说话。可一看就是能扛事的人。他不能留在那种地方。”

    凌烽点了点头:“等我从江海回来。这次回去,我先见见他的家人。等一切安排好了,再去安第斯山。”

    “行。到时候通知我。”肖鹰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凌烽把烟抽完,便回营地。龙炎的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天盟阁那边只留了几个人配合武警做清点。其余人都在营地待命。凌烽让王军给所有人放了一晚的假。放假的意思,就是都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吃顿像样的饭。这些兵,从纽约到安第斯,从安第斯到科伊瓦,从科伊瓦到京城,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如今,该让他们沾点人间烟火了。

    “凌教官,你不睡?”王军问。

    “睡。你们先吃。我一会儿过去。”凌烽说。

    他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宿舍,把一身血污的衣服换下来。那件作训服已经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口和领子上全是暗红色的印子。他没扔,只把它叠好,塞进背包。那是他这一路走来的凭证。等回了江海,他想把它和以前那些旧军装放在一起。那些旧衣服,每一件都有故事。有些故事,他这辈子都不会跟人讲。可衣服记得。他也记得。

    他洗了澡。热水浇在那些新伤旧伤上,火辣辣地疼。可那疼里,有一种极踏实的活着的感觉。他仰起脸,让水从脸上淌下来。他忽然想起张勇。那个兵,最后一次洗澡,应该也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营地里,用凉水匆匆冲了冲。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凌烽关了水。他站在那面蒙着水汽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有些陌生的脸。瘦了,也老了。可眼睛还是亮的。那里面,有火,有刀,有这万里归途上所有的风与雨。

    他穿好衣服,去了食堂。龙炎的人都在。他们看见凌烽,纷纷要站起来。凌烽压了压手:“吃你们的。今晚没有教官,只有一群饿了的人。”他们便笑了。那笑极轻,却像这食堂里的灯,一下子亮了几分。凌烽也坐下。他没什么胃口,只盛了碗汤,慢慢地喝。他听他们说话。听落星辰说在科伊瓦岛被雨淋了三天,听金刚说那辆装甲车开起来比拖拉机还颠,听叶曼语说她在码头边捡了只海螺,本想带回来,结果跑的时候丢了。他们说得极轻松,好像那几场生死仗,不过是几天几夜的大雨,过去了,就值得当笑话讲。

    凌烽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他知道,这支队伍,又活过来了。张勇不在了,可龙炎还在。龙炎的魂,还在。

    第二天,他们乘军机回了江海。

    飞机落地时,江海正下着小雨。那雨极细,像一层薄薄的雾,沾在头发和衣服上,凉丝丝的。凌烽从舷梯上走下来,看见皇甫若澜站在一辆车旁。她撑着一把黑伞,雨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脚边。她没说话,只朝他笑。那笑很浅,却像这江海的雨,细细密密地落进人心里。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凌烽说。

    他没打伞。他走到皇甫若澜面前,伸手把她那把伞往旁边推了推。然后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皇甫若澜没动,任他抱着。雨落在他们身上,像许久不见的问候。她抬起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背。那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走了太远太久的孩子。

    “爸他们都在家等着了。明月和如烟也在。饭菜都做好了。就等你了。”皇甫若澜在他耳边说。

    “走,回家。”凌烽松开她。他回头,朝龙炎的人喊了一句:“都回基地。车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开始,分批放假。想回家的写个假条交上来。不想回的,就在基地待着。”说完,他转身上了皇甫若澜的车。

    车驶出机场,在江海潮湿的街上穿行。雨刷有节奏地摆着,把窗外的世界擦得时明时暗。凌烽靠在椅背上,看街边的梧桐一株株向后退去。这些树,这些路,这些在雨里亮着的灯,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不是梦。

    车到凌家老宅门口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凌万军站在门楼下,像往常一样,背着手。他看见车停下,便朝前走了两步。凌烽下车,喊了声“爸”。凌万军打量了他一遍,说:“瘦了。先进屋。你刘姨炖了汤。”凌烽“嗯”了一声。父子俩并肩往里走。凌万军走得不快,凌烽也放慢了步子。两棵老槐树就在院子两侧,被雨洗得绿得发亮。风一吹,满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屋里极暖和。刘姨把汤盛好,又把菜一样样端上桌。秦明月和柳如烟都来了。灵儿也放学回了家,一见凌烽,就跑过来拉他的手。凌烽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灵儿说:“哥哥,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外面没有好吃的?”凌烽笑:“是啊。还是家里的饭最好吃。”灵儿便拉着他往桌边走:“那你快吃。我让刘奶奶做了好多好多菜。”

    那一顿饭,吃得很长。没有酒,没有豪言。只有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和几个最亲的人。凌烽说了些路上能说的事。他说纽约的楼很高,说安第斯山的雨很大,说科伊瓦岛的海很蓝,说京城的天终于晴了。他故意说得极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秦明月和柳如烟都听得极认真。她们没问那些不能问的。她们只给他夹菜,只给他盛汤,只在他每一次停下来的时候,轻轻地说一句“多吃点”。

    夜里,凌烽没回房。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后钻出来,把整座老宅照得发白。那两棵槐树像两个极老的亲人,静悄悄地站在月光里。凌烽走到树下,坐了下来。他点了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月光下极暗,像一粒就要熄灭的星。

    皇甫若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谁也没说话。只看着那月光,听着那风。

    “凌烽。”皇甫若澜轻声喊他。

    “嗯。”

    “你回来了,真好。”她说。

    凌烽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像给她那清冷的眉眼镀了一层银。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点月光,也映着他。凌烽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在风里等了很久。

    “以后,我少走些。多陪你。”他说。

    皇甫若澜笑了一下。那笑轻得像这夜里的风,却比什么都真。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靠坐在老槐树下,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风,一遍一遍地,从他们身上吹过。像在替这走了太远的人,把一生的倦意,都慢慢吹散。

    月亮升起来了。满院子都是它的光。那光很柔,很净,像一场迟来太久的安宁,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凌烽知道,今晚之后,他还要去安第斯山,接张勇回家。他还知道,京城的风云,徐家的余党,暗处的算计,都不会真正停歇。可这一刻,他只想坐在这里。坐在家。坐在月光下。坐在他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地方。

    “张勇,你再等等。等我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就去接你。”他望着月亮,在心里说。

    那月亮极圆,极亮。像一句无声的回答。

    风从江海吹来,从太平洋吹来,从很远很远的、他走过的地方吹来。那风里有海,有火,有血,有旧日的刀光。可到最后,都化成了这满院的花香与虫鸣。化成了家。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痕,带着一腔仍在烧的血,带着一个永远不会被忘记的名字,回到了这座被海风吹拂的城市。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睡一个不设防的觉了。

    天,快亮了。江海的月,还挂在槐树梢上。那月,很圆。像他这一路,终于画上的一个句点。也像下一段路,刚刚露出的、极淡极淡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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