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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暗流(1931-1937)第4章:外白渡桥
一九三一年十月三十一日,下午二时四十分。方觉明站在苏州河北岸的街角,手里握着那张白色名片。梅机关,山田太郎。名片上的字是凸印的,用手指摸能摸到凹痕,做工精致,不像假的。
他已经在街角站了十分钟。不是犹豫,是在数。数桥上行人的数量、频率、方向。两个黄包车夫在桥头等客,一个挑担的菜贩从南岸过来,三个穿旗袍的女人挽着手从北岸走过去,一个报童扯着嗓子喊《申报》的头条。他把这些人都记在脑子里。如果枪响了,这些人里有几个会趴下?有几个会跑?有几个会从手包里掏出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走进那座桥之前,把所有可能的位置都想一遍。桥上的钢铁骨架有十三根横梁,每根横梁后面都可以藏人。桥下有四个桥墩,每个桥墩的背水面都可以蹲一个人。桥南端的茶楼二楼,窗户对着桥面,那是狙击手最喜欢的位置。桥北端的马路对面,三楼有一个阳台,阳台上有几盆枯萎的花,花盆后面可以架一挺机枪。
方觉明把名片塞进口袋,和那把勃朗宁放在一起。他走出街角。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桥面上传得很远。他走上桥,步伐不快不慢,眼睛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但他的余光在扫描。扫描每一个人的手——黄包车夫的右手在车把上,左手在口袋里。菜贩的双手都握着扁担,但扁担的长度刚好可以当武器。报童的手在报纸上,但报纸是卷起来的,卷成筒状,里面可以藏一根钢管。那三个穿旗袍的女人,中间那个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挽着同伴,她的手指微微蜷曲——那是握过枪的手,握枪的人食指会比其他人灵活,蜷曲的角度不一样。
他走到桥中央,停下来。双手扶着栏杆,低头看河面。苏州河在午后的阳光下呈浑浊的黄褐色,裹挟着上游漂来的垃圾。他在等。等山田太郎来,也等那双眼睛来。
二时五十三分。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穿皮鞋,硬底,踩在桥面上声音清脆。一个穿胶底鞋,几乎无声,但方觉明从空气的流动中感觉到有人靠近。皮鞋走在前面,胶底走在后面,保持五步距离。不是一伙的。一伙人不会这样走。前面的人在开路,后面的人在掩护,但他们的节奏不一样,呼吸频率不一样,互相不看对方。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周先生。”
声音从身后两步的位置传来。方觉明松开栏杆,缓缓转过身。山田太郎站在他面前,穿着深灰色风衣,无框圆形眼镜,单眼皮,眼角下垂。他的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方觉明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山田太郎的脸上。
“山田先生。”方觉明说。
“您来了。”山田太郎走近一步,站在他旁边,也扶着栏杆,看着河面。“我还以为您不会来。”
方觉明没有回答。他知道山田太郎在说什么。他在说三天期限。三天前,在菊屋,松井说要帮他约一个叫“山田”的商人。山田太郎给了他一张名片,让他打电话。他没有打。他等了三天。他需要看看,如果他不打这个电话,谁会急。山田太郎急了。他亲自来了。他主动约方觉明出来。这说明一件事——不是山田太郎要见方觉明,是他背后的人要见他。山田太郎只是一个传话的。
“方先生。”山田太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这是松井大佐让我转交给您的。”
方觉明没有接。“松井大佐?不是松井少佐?”山田太郎笑了。他的笑容和山田秀夫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角度、眼角皱纹的走向、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大佐是梅机关的机关长。少佐是他的侄子。您上次在菊屋见到的,是少佐。今天要见您的,是大佐。”
方觉明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日文写的:“方觉明君,我对你很感兴趣。今天下午三点,外白渡桥,山田君会带你见我。松井。”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方觉明把纸叠好,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手表——二时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
“山田君。松井大佐在哪里?”
“您到了就知道了。”山田太郎转过身,朝桥南端走去。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方先生,您身后那个人,是您的朋友吗?”
方觉明没有回头。他知道山田太郎说的是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那个人还在,站在五步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不是。”方觉明说。
山田太郎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方觉明。“那我们一起走?”方觉明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走下桥,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跟在后面,保持五步距离。他走路的姿势很怪,每一步都踩在方觉明和山田太郎的脚步之间——不是跟踪,是押送。方觉明知道,不管他往哪边走,这个人都会跟上来。
他们走过桥南端的茶楼。方觉明用余光扫了一眼二楼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素色旗袍,面前放着一杯茶。沈寒舟。她也来了。她在看他。
他们继续走。走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交错的电线,晾着被单和衣服。方觉明数着脚步。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山田太郎停下来。他推开一扇黑色的木门,侧身让方觉明进去。方觉明走进去,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松井大佐坐在石凳上,穿着军装,深绿色的,胸前挂着勋章,腰间佩着军刀。他看起来比少佐大二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眼睛和少佐一样——很小的、很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看见方觉明,没有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方先生。坐。”
方觉明坐下来。山田太郎站在他身后,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没有进来,留在门外。
“方先生。”松井大佐开口了。中文几乎没有口音,只在“生”字上带了一点大阪的鼻音。“你为什么要背叛中共?”
方觉明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松井大佐想问的,是“八纮”想问的。松井大佐只是一个传话筒。
“我没有背叛中共。我背叛的是一个人。代号‘八纮’。他潜伏在中共内部,杀了我的同志,毁了我的组织。我要找到他,杀了他。为了杀他,我可以做任何事。”
松井大佐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第二个问题。你能给日本带来什么?”
方觉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印刷厂的地址,仁德里三号。他把纸条放在石桌上。“这是中共在上海的一个秘密印刷厂。已经被巡捕房查封了。但这个情报本身是真的。我的线人告诉我的。”
松井大佐没有看纸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三个问题。你怕死吗?”
方觉明沉默了一瞬。“怕。但我不怕为我的目的而死。”
松井大佐放下茶杯。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背对着方觉明。他站了很久,久到壶里的茶凉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石凳,坐下来。
“方先生。从今天起,你是梅机关的人了。你的代号是‘月影’。你的任务是——渗透中共在上海的残余组织。你的直属上级是山田太郎。你的联络人——山田君会安排。”
方觉明低下头。“是。”
松井大佐站起来,走向门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方先生。你今天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方觉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不知道。”
“他是我的人。”松井大佐没有回头。“从你走出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的那一刻起,他就跟着你了。他跟着你走到苏州河桥,跟着你走过公共租界,跟着你走进虹口。你一路上没有回头。你没有看他。你不知道他在你身后。但你感觉到了。我看得出来,你感觉到了。”
松井大佐拉开门,走了出去。山田太郎走到方觉明面前,伸出手。“方先生。欢迎。”方觉明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他的手还凉。
“方先生。”山田太郎松开手。“刚才桥上还有一个人在看你。不是沈寒舟,是另一个人。在你身后五步远,穿灰色长衫。那个人不是松井大佐的人。他的人穿黑西装。那个穿灰色长衫的,是‘八纮’的人。”
方觉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八纮’的人永远穿灰色。从上海到武汉,从武汉到南京,不管走到哪里,他都穿灰色。你认不出他的脸,但你认得出他的衣服。下次你再看到灰色,就要小心。”
山田太郎转身走了。方觉明独自坐在院子里,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站起来,走出院门。巷子里空无一人。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走到巷口,看到沈寒舟从对面的茶楼里走出来。她提着皮箱,素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紧。她看见他,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手心里,然后继续走,没有回头。
方觉明把手插进口袋,握紧那张纸条。他没有看,等沈寒舟走远了,他才走进一条无人的窄巷,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山田太郎说的话,不要全信。‘八纮’的人不穿灰色,他们穿任何颜色。山田太郎本人就是‘八纮’的人。”
方觉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靠在墙上,把今天下午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山田太郎说“八纮”的人穿灰色。沈寒舟说山田太郎就是“八纮”的人。松井大佐说那个穿灰色长衫的是他的人。三个人,三种说法。谁在说真话?谁在说谎?还是每个人都在说对自己有利的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下午有三拨人在看他:松井大佐的便衣,穿黑西装,跟在身后。山田太郎的助手,穿灰色长衫,也跟在身后。沈寒舟,坐在茶楼二楼,用目光看着他。三拨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互相监视,互相牵制。他在中间,像一个在三个镜子之间的人——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他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在看着他。
方觉明走出巷子。天色暗了,路灯亮了。他走在南京路上,街上的行人很多,有说有笑。没有人看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山田太郎的名片,摸到了松井大佐的纸条,摸到了沈寒舟的纸条。他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然后握紧。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在这三股力量之间走出一条路。走偏了,就会死。走对了,也许能活。
他走回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还在。他在看他。方觉明放下窗帘,坐下来。他把三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他从衣领暗袋里掏出老K的血纸条,也放在桌上。四张纸条,四个方向。他把它们叠在一起,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火舌舔着纸张,把它们变成灰烬。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他记住了每一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缝隙里的光晕灭了。那个人走了。方觉明躺在床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还没有打开它。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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