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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第三次撞响时,横栓从中间裂开一道白口。姬无病没有去扶门,先将桌上那挂乌黑地契卷起。契角的杀牌鬼印冷得扎手,纸背却残留一丝新鲜墨香,显然刚放下不久。
有人进过屋。
门栓没坏,石床没翻,灶下也没动。来人只留契,不拿钱,行事比贼客气,也比贼麻烦。
屋外忽然安静。
姬无病把黑契塞进破袍内层,脚尖慢慢挪向冷水井边。井栏后有条窄缝,通往草屋侧墙,只要钻出去,便能绕入黑竹暗道。
至于家当……
锅能再买,草能再种,命若折在屋里,王家会替他把坟租出去。
他刚抬起一只脚,门板轰然倒飞。
碎木贴着耳边扫过,撞得井栏一震。门外站着个五十上下的瘦高汉子,灰发用油绳束在脑后,左眼浑黄,右眼却尖亮。乌皮长靴裹到小腿,腰间斜挂一把剔骨短刀,刀鞘上留着几片暗黑血痂。
王家副管事,张老邪。
此人管着外门收租家丁,最爱替王长贵查私产。查到铜钱,铜钱姓王;查到死人,死人欠税。账目从没错过,因为敢说错的人通常没有下月。
张老邪身后还跟着一名厚肩打手。那人剃着青头,右耳缺了小半,手里拖着铁齿木耙,进门先看石床,再看灶台,眼神熟练得像回自己家取东西。
“小阳绝,睡得挺沉啊。”
张老邪跨过门板,一脚踢翻井边水桶。
“副管事仙师洪福。”
姬无病立刻弯腰,袖口垂下,盖住发亮红肿的双臂。
“小的没睡。方才正给门板念往生咒,它跟我穷了这么久,今日算死在仙师脚下,脸上有光。”
“嘴皮子长出来了。”
张老邪抬手一摆。
缺耳打手直奔石床,木耙插进草褥,猛地往外一扯。霉草、碎石和两块用来压缝的烂砖滚了一地。
姬无病腰背压得更低,脚掌却往冷井暗缝挪了半寸。
五枚活钱藏在旧药瓶里,九枚玄玉压在石床夹层。真让木耙再刨两下,今晚这群狗至少能吃顿饱的。
“听说你在四水码头卖了三十包大猛药。”
张老邪没看床,只盯着姬无病的脸。
“搬桩的吃一包,能拔三百斤水木。废鹤吃半粒,拖着活人满街跑。小阳绝,你搓这等大妖药,究竟背了谁?”
“仙师误会。”
姬无病连连摆手。
“我那就是地里的野山梨掺泥,外加两把牲口草。吃了能跑,全靠买药的自己争气。若我真有大妖方,还住这种一脚便能进来的仙府?”
张老邪抬脚踩住一团新煎过的低等药渣。
乌皮靴缓缓拧动,灰绿药泥从鞋底边缘挤出,刚凝住的辛香散得满屋都是。
姬无病盯着那只靴子,舌尖在嘴里一卷,立刻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怪我,怪我!方才说错了。不是山梨,是野山梨加泥。泥多,梨少,仙师若要方子,小的现在便给您抓一把,热乎的也成。”
缺耳打手忍不住咧嘴。
张老邪却没笑。
“装傻的人多,能装到拿黄玄金叶的,少。”
短刀离鞘半寸,冷光恰好映进姬无病眼底。
“带路。看你的梨树。”
姬无病被赶出草屋时,双手始终拢在袖中。
夜风贴着草草荒山口道往下灌,冻雪被踩成薄亮冰壳。张老邪走在后面,缺耳打手拿木耙抵住姬无病腰眼,稍慢一步,铁齿便往肉里送。
“往哪儿?”
“西坡。”
姬无病缩着脖子,脚下专挑最滑的地方走。
“仙师仔细些,这路没见过贵靴。它若一高兴抱住您,小的可赔不起。”
“少废话。”
“是。小的不说话,路若寂寞,摔人时还请仙师别怪它没打招呼。”
木耙猛地向前一顶。
姬无病踉跄扑出两步,正好避开一块藏在雪下的尖石。他顺势跪进草窝,抓起一株又瘦又黄的野山梨苗,连根带泥举过头顶。
“仙师请看,这便是祖传药根。”
张老邪眯眼瞧了片刻。
“你拿杂木糊弄我?”
姬无病拔下一片涩叶塞进嘴里,嚼得脸皮发皱,仍努力露出陶醉神色。
“入口酸,入腹寒,嚼久了牙软。正所谓先软后硬,药理讲究一个欲扬先抑。”
缺耳打手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张老邪反手抽在他脸上。
笑声当即断了。
“你也想吃?”
缺耳打手低下头,木耙却狠狠扫出,将附近几条大青草连根扯倒。草茎断裂,埋在根下的灰浆沟露出一角,细薄桃纹从泥中闪过。
张老邪的刀彻底拔了出来。
“野山梨会按沟种?”
姬无病嘴里的涩叶停住。
短刀贴上他的面颊,锋口冰冷,轻轻一压便拉出浅白印子。
“说。桃花散是谁教你炼的?方子在哪儿?那挂死荒谷地契又藏在哪儿?”
原来为药是假,收地才真。
狂阳散卖出的五十五枚玄玉只是肉香,死谷才是王家要吞进肚里的整块肥肉。外门那些高位老爷已经看见这片荒地能生钱,往后再不会把它当坟坑。
姬无病忽然把舌头伸出来,含糊不清地连声讨饶。
“仙师饶命,小的嘴贱,脑子更贱。方子真是泥里捡的,写方子的八成已经烂成肥料。您若要,我回去给您默一份,哪里搓三下,哪里揉九回,保准写得又深又满……”
“再耍滑,我在你脸上留个记号。”
刀尖向下移了半寸。
姬无病立刻闭嘴,眼里浮出恰到好处的惧色。袖中的手却贴着膝弯一抖,两颗极品桃花引精粉落进草窝,悄无声息滚到张老邪方才坐过的石块下。
粉香极淡,谷口的风一吹便散。
张老邪抬手示意。
缺耳打手返回草屋,不多时抱来那挂乌黑地契,连同石床下翻出的旧副契一并扔在雪地上。
“找着了。还有九枚玄玉。”
姬无病肩膀轻轻一缩。
那打手没再搜靴子。
缩至尘点的粉玉净瓶仍嵌在破靴夹层,封着气息,安静得像一粒被踩扁的砂。姬无病不去碰,也不多看,只把脸埋得更低。
张老邪捡起旧副契,对着月光扫过。
“死荒谷及相连荒坡,暂由王家查封。私炼邪药所得玄玉,一并没收。你若三日内交出方子,还能继续替王家种草。”
“那地是小的坟。”
“坟也归外门管。”
姬无病抬起脸,眼中惧色仍在,嘴角却低低弯了一下。
“仙师说得是。哪天王家进了棺材,小的连土带坑一并给诸位收拾干净。”
张老邪脸色骤沉,扬刀便要落下。
黑竹林外忽然亮起一团冷金符火。
王大少的朱红印记悬在火中,将整座谷底照成血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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