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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入夜,县衙后院。陈野把考篮收拾好:两支笔、一块墨、一个水注,干粮用油纸包着,还有石头硬塞进来的一床薄毡。老周头在旁边一样一样地看,看完了,又一样一样地摸,嘴里念叨:“三更点名,五更进场。号子里闷,六月天,别中暑……”
“知道了。”陈野说,“您这话,说了八遍了。”
“八遍不多!”老周头瞪眼,“咱县多少年没出过考秀才的了?您要是热晕在号子里,老奴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石头在旁边嘿嘿笑:“周爷爷,东家考的是功名,您急得跟送闺女出嫁似的。”
“你懂个屁!送闺女是喜事,这要是考砸了……”老周头说到一半,自己啐了一口,“呸呸呸,童言无忌。”
老周头见他听着,又来了精神,絮絮叨叨把考场的规矩数了一遍:卷面糊名,交卷弥封;号子里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私递物件;三更点名,五更进场,午时交头卷,酉时收全场;笔墨自备,干粮自备,连水也只能带一壶。
“记下了。”陈野说。
“还有,”老周头压低了嗓子,“考场上要是有人跟您搭话,甭理。赵满仓那样的人,手长着呢。”
陈野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到了?”
“老奴在县衙二十年,见过的事多了。”老周头叹了口气,“您去考,他面上笑眯眯的,背地里不定使什么绊子。考棚里人多,手杂。”
陈野听着他们拌嘴,没插话。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白天,郑三从窑上捎来话:邻县钱县令家的管家,这两日连着往县里跑了两趟,走的都是赵家的门。还听说,州府学正要到青石县主考。这是头一回。
他摸了摸考篮里的笔墨。名分这条路,他走了半年,走到今天这一步。前面是考棚,后面是虎口。赵满仓安静了这些日子,不是缩了,是在等。等他进了考棚,等他的卷子交上去,等一个他够得着的名分。
考得上,名分定了,赵满仓的刀,就换一把。考不上,他一辈子是押司,人家在官面上动动手指,他就得趴下。
“考得上。”他对自己说。
六月十二,子时刚过,县学考棚外。
人挤人。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有被爹娘拽着来的半大孩子,有拎考篮的,有背被褥的。卖饽饽的张婆子支起了摊子,油锅滋啦滋啦响,隔着三条街都闻得见。
老童生王有田蹲在墙根下,今年五十二,考了八回。他抖着胡子跟旁边的小童生说话:“后生,头一回考?”
“嗯。”小童生狗剩紧张得直咽唾沫。
“别怕,”王有田拍了拍他,“考场上头一回,都是这个样。考着考着,就不怕了。咱县这科,来了个顶顶有本事的人,陈押司。你看,那么多人给他送考。”
狗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县学门口,何里正、田老蔫、冯二柱的婆娘,站了一排。没人喊口号,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陈野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顾念儿也在。她背着药箱,站在道边,等陈野走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号子里闷,这是解暑的药末,冲水喝。”
陈野接过来:“谢顾大夫。”
“别谢。”顾念儿说,“你要是热晕在考场上,传出去,我小华佗的名声就毁了。青天也得考功名,考功名就得活着出来。”
石头在后面憋笑,憋得直抖。
陈野看了她一眼。她今儿没穿那件利落的短衫,站在晨光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像一株刚浇过水的青苗。
他低声道:“顾大夫,我考完了,请你吃酒。”
顾念儿挑眉:“你说的。”
三更,点名。
学正苏慎坐在考棚正堂,一张瘦长脸,两道眉毛压得很低。州府的规矩,主考不到,考棚不开。他来得比谁都早,坐得比谁都直。
唱名,搜检,进场。
轮到陈野的时候,搜检的皂隶翻他的考篮,翻得格外仔细。干粮掰开看,毡子抖开看,连水注都拔开塞子闻了闻。陈野站着,不恼,也不问。
皂隶翻完了,没搜出东西,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一句:“谁知道里头夹带没夹带。”
陈野没接话,提着自己的考篮,进了考棚。
苏慎在堂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昨儿个傍晚到的县,没惊动县衙,先在街面上走了一圈。渠沿上坐着个放牛的老汉,他蹲过去,问今年的庄稼。老汉说,西河湾的地活了,水是陈押司分下来的,一家一户,按亩轮着来,一晌都不差。
“你认得陈押司?”
“认得。”老汉说,“俺不认得他的脸,俺认得他的水。”
他又走了一程,碰见冯二柱的婆娘牵着牛下地。他说这牛养得好。婆娘说,这牛是陈押司从孙家钱铺手里要回来的,账也是他当着满街人的面核的。
“陈押司图啥?”
“图啥?”婆娘愣了愣,“俺没想过。俺就知道,他来了,俺家的牛回来了,地有水了。这就够俺记他一辈子。”
苏慎在县学门口站了很久。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名不副实的官,头一回见着,满县城找不出一个说他不好的。
可案上还压着一份状子。邻县钱县令递上来的,三页纸,写得有理有据:代理县事,越权干政,收买民心,官声可疑。
他把状子又看了一遍。巡按御史周正巡到州府时,跟他说起过青石县这个押司,说此人可造,只是名分未定,容易招风。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周正说的是对的。
状子他先压着。他倒要看看,这个押司,卷子上能写出什么来。
号子里,陈野铺开卷子。
题目是两道:四书义一道,诗一首。四书义出的题,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看了两遍,心里那点现代人的别扭劲儿上来了。九十岁的院士,研究了一辈子生物物理,如今要在考棚里破八股。
可他也知道,周御史指点过他。名正言顺四个字,就藏在这些之乎者也里头。
他提笔,先写破题。
他写得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昨晚练到三更的手,今儿总算听话了些。破题写完,他停笔看了看。字还是丑,可总算是字了。
起股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里头夹了一句实打实的话:学而习之,非徒记诵也,用之民事,乃为真学。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这一句搁在现代的论文里,是个好注释。搁在八股卷子上,不知道学正看了,是皱眉,还是点头。
日头移到头顶的时候,他交了卷。
卷子弥封,糊名,交到堂上。苏慎没有立刻接。他看了看陈野,忽然开口:“你卷上写,学而习之,用之民事。你倒说说,你的民事,是什么?”
陈野站定了。他想了想,说:“百姓等不得文书。”
苏慎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渠早一天通,苗就早一天活。”陈野说,“牛早一天回来,地就早一天有人种。文书在路上走得慢,庄稼等不起。学生做的,就是让文书,走得快些。”
苏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卷子拢进袖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下去吧。”
陈野躬身退出考棚。
他没看见,苏慎望着他的背影,把那份状子,又往案底压了压。
日头升起来,号子里越来越闷。邻桌的童生,忽然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有人晕了!”有人喊。
巡场的皂隶冲过去,正要呵斥,陈野已经放下笔,从怀里摸出那包药末,递给皂隶:“冲水,灌下去。他这是暑气攻心。”
皂隶愣了愣,接过去,又回头看了陈野一眼。苏慎在堂上远远看着,招了招手,让身边人把晕倒的童生抬下去,又吩咐:“给那号子里,添一壶水。”
放榜是六月十五。
榜纸贴出来的时候,县学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报子敲着锣,一路从县学敲到县衙:“青石县县试放榜,陈野陈老爷,名列第二!”
第一名是县学十七岁的少年罗玉章,本县童生里的头名。可全县的人,都围着第二名那两个字转。
冯二柱的婆娘挤在最前头,她不识字,扯着一个念榜的书生问:“后生,陈押司……陈押司中了没有?”
“中了!第二!”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田老蔫蹲在人群外头,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有人问他:“老蔫,你不高兴?”
“高兴。”田老蔫说,“就是高兴得,不知道该说啥。”
医馆里,顾念儿正在碾药。药杵一下一下地捣,忽然停了。
她听见了街上的锣声。
她低下头,继续碾药,压了半天,嘴角到底弯了起来。
她见过太多人。可这个押司,从修渠那会儿起,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说考完了请她吃酒。她记着呢。
中了秀才,青石县比过年还热闹。
陈野照旧天不亮起身,处理县里的公务。只是出门的时候,街上的人多了几分敬重,喊他陈秀才、陈老爷的都有了。老周头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陈押司中了,这是咱县的体面。石头更神气,在茶馆里听人夸陈押司,他能坐一下午,腰杆挺得笔直。
六月十八,顾念儿来了县衙。
她没背药箱,提着一壶酒,往陈野案上一放:“秀才老爷,你欠我的那顿酒,今儿得还。”
陈野看着她:“就一壶?”
“就一壶。”顾念儿说,“酒是后山的果子酿的,喝不醉人。你要嫌少,等你当了官,再补我一顿大的。”
陈野提起酒壶,倒了两碗,递给她一碗。
顾念儿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如今你是秀才了,这官场上的水,比渠里的水浑。你那个心眼子,够用不?”
“够用。”陈野说。
“够用就好。”顾念儿放下碗,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半道上栽了,我就当今儿这壶酒,喂了狗。”
石头在门外听见,差点笑岔气。老周头捋着胡子,望着天,说了句:“这姑娘,是条汉子。”
陈野看着案上那壶酒,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果子酒,甜的。
七月头上,州府的行文又到了青石县。
这回,是官凭。还有一颗印。
巡按御史周正的荐书,连同学正苏慎的考语,一起送到了吏部。吏部核准:青石县知县一缺,着生员陈野补授。官凭、印信,一并发到县。
开印那天,县衙大堂,挤满了人。
何里正领着头,全县的里正保甲长跪了一地。黄绸包着的印匣,放在案上。陈野洗了手,净了衣,拜了三拜,才把印捧出来。
是一颗铜印。不重,顶多一斤。可他捧在手里,觉得沉。
九十岁那年,他在现代主持过国家级的项目,签过比这重要得多的文件。可那时候,他的名印在文件上,是院士,是专家。如今这颗铜印上,刻的是青石县知县陈野。
名分这个东西,他用了半年,一步一步,走到了。
“陈大人!”
“青天大老爷!”
喊声从堂下涌上来。陈野握着印,没说话。他想起赵满仓那封信:名分未定,官身未授。如今,名分定了,官身也授了。
赵满仓也来了。
他挤在人群里,笑得比谁都和气。开印礼毕,他当众奉上一块匾,金字的,写着“为民父母”。又递上一本捐簿:修路捐银三百两,白纸黑字,落在簿上。
“陈大人,”赵满仓拱着手,腰弯得很低。“青石县的路,早该修了。赵某这点心意,替全县父老,表个态。”
陈野看着那本捐簿,看了很久。
三百两。他想起赵满仓借给孙麻子的三百两,想起被烧掉的那些契。赵满仓拨算盘的时候,是明账;他不拨算盘的时候,才是暗账。如今他送来这本捐簿,笑呵呵的,像一尊菩萨。
可菩萨不会送银子。
“记上。”陈野把捐簿合上,递给老周头,“三百两,一文不少。出告示,昭告全县:这笔银子专款专用,修路。每一文用到哪儿,都要落账。”
老周头接过捐簿,手有点抖。
当夜,赵家宅子。
刘三弯着腰:“老爷,那三百两,陈大人收了。还说要出告示,昭告全县。”
“收了好。”赵满仓说,声音慢悠悠的,“他收了咱的银子,咱就有了他的字。修路要花银子,银子过了他的手,账上就是他的名。”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哪年哪月,青石县石灰窑进项若干;哪年哪月,义仓借出粮若干;哪年哪月,收修路捐银三百两。一笔一笔,全是陈野经手的账。
他把册子锁进匣子。匣子里,已经有三本这样的册子了。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没有算盘声。
(第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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