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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暖望着眼前眼波流转的野玫瑰，又想起下午那个坐在寂静屋子里的寡嫂，两个女人像两朵开在绝境里的花，一朵带刺盛放，一朵静默坚韧，心底忽然漫上一阵说不清的凄凉。她点点头：“你说吧。”野玫瑰勾了勾红唇，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倒是痛快。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宋暖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藏着太多故事，却没有一丝恶意。她浅浅一笑：“你不会。”
“呵，”野玫瑰低笑出声，凑近了些，身上的玫瑰香混着酒香漫过来。
“你这只小白兔，倒比看上去精明。怪不得纪涵那个大冰块都动了心——他可是特意把电话打到我这儿，千叮咛万嘱咐，生怕纪响把你带坏了。”
她挑眉打量着宋暖，“纪响说你俩吵架了？这可真是稀奇，那冰块多少年没红过脸了，受了伤都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缝针，你能让他动气，本事不小。”
“我们没有……”宋暖想辩解，却被野玫瑰笑着打断。
“好了，说正事。”她转身回到吧台后，修长的手指抓起调酒壶，手腕轻旋，猩红的酒液在壶中划出漂亮的弧光，“我要你帮我拍张照，一张能让我此生都会记住的照片。”
宋暖看着她翻飞的指尖，喝了口杯中的“玫瑰之恋”，辛辣混着苦涩，尾调却浮起一缕极淡的玫瑰甜香，像绝望里透出的一丝光。
“作为交换，我给你讲个故事。”野玫瑰将调好的酒倒进杯中，酒液里浮起细碎的泡沫，“你可是大摄影师，听完我的故事，有感而发，这点对你不难吧，没有时间限制，但是我相信你答应我了的话，也不会让我等很久”
宋暖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背带。
“我原名叫李玫。”野玫瑰的声音低了些，眼神飘向窗外的风雪，像是透过风雪看到了遥远的过去，“15岁就在夜店唱歌跳舞。那时候年纪小，却仗着嗓子亮、身段软，成了店里的台柱子。老板看我能赚钱，又怕我年纪小惹麻烦，帮我瞒了年龄，把我护得紧，只让我表演，不许客人碰我。只是……”
她顿了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
x城的夏夜总是闷热的，空气里飘着廉价饭菜的味道。李玫刚卸了妆回到家，就被母亲堵在了门口。
“你都18了，让你陪王老板睡一觉怎么了？”母亲尖利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50万啊！你弟弟娶媳妇的钱就有了！你在那种腌臜地方待了三年，说不准早就不是什么干净身子，有老板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弟弟？他才13岁！娶什么媳妇？”李玫扯掉肩上的包，摔在地上，“您这么待见王老板，不如跟我爸离婚，嫁给他去？”
“混账！”父亲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吃我的喝我的，还去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卖唱，家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陪人睡一觉怎么了？谁知道你这些年跟多少男人不清不楚！”
李玫被扇得摔在地上，嘴角破了，腥甜的血涌进嘴里。她慢慢爬起来，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裙摆，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什么笑！你个赔钱货！”母亲跳着脚骂。
李玫止住笑，眼神冷得像冰：“谁吃谁的？谁喝谁的？你们心里没数吗？”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要不是我嗓子好，15岁就在夜场唱一晚上赚一万块，你们早把我卖给那个70岁的老鳏夫了吧？他给20万，还说要承包我弟以后结婚的费用，你们当时多高兴啊，偷偷收了定金，就等我过了15岁生日送过去。”
她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嘲讽：“可你们看到我在夜场能赚钱，心思又活络了——觉得老鳏夫岁数大，等不到我弟长大就会死，觉得我还能更值钱。
这三年，老板把我当暗头牌护着，只表演不出台，那些人为了看我一眼砸了多少钱？你们找不到机会动我，就等到了今天，我18岁生日，给我下了药的那杯水，以为我没看出来？”
父亲气得发抖，扬手又要打过来。李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粗糙干瘪，没什么力气——这些年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早就撑不起他的暴戾了。
“爸，”李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这身子，打打被你们喂成肥猪的弟弟还行，打我，您没这个本事了。”她猛地一推，父亲踉跄着摔在沙发上。
李玫抓起地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父母的咒骂，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后背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海边。咸腥的海风灌进单薄的裙衫，她坐在礁石上，一瓶接一瓶地灌着酒。手机被丢在沙滩上，循环播放着那首《红玫瑰》——
“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红线里被软禁的红……”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她在夜场唱了三年，见过太多逢场作戏，也听过太多甜言蜜语。她努力赚钱，以为能赎自己出泥潭，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被家人算计的命。
她羡慕那个被宠坏的弟弟，哪怕他好吃懒做，哪怕他对她颐指气使，父母眼里永远只有他。而她，不过是个赚钱的工具，是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赔钱货”。
为什么要活着呢？活得这么累，这么没尊严。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像在催她做出决定。
李玫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片幽蓝的大海。海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接着是小腿、腰腹……她闭上眼，任由海浪将自己包裹。意识模糊之际，她好像看到一个身影朝自己跑来，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是幻觉吗？也好，至少离开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
李夜把她拖上岸时，她已经没了意识。他跪在沙滩上，一遍遍地给她做心肺复苏，掌心按在她冰凉的胸口，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她的肋骨。人工呼吸时，能尝到她嘴里的酒气和海水的咸。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玫猛地咳出几口海水，缓缓睁开了眼。
“你总算醒了。”李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额头上全是冷汗。
野玫瑰讲到这里，端酒杯的手指微微发颤，酒液晃出了杯沿，落在吧台上，像滴没忍住的泪。她抬起眼，看向宋暖，眼底的妩媚褪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红：“你看，我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玫瑰，浑身是刺，也浑身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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