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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午后。南京下关码头,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
纤夫们光着膀子扛麻包,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有人骂骂咧咧嫌工头催得急,有人蹲墙根喝凉粥,吸溜吸溜响。码头上闹哄哄的,跟往日没半点两样。
忽然有人直起腰,手搭凉棚往东边入海口瞅。
“哎……你们瞅那是什么玩意儿?”
旁边几个人顺着目光望过去。
江面上远远飘着一排黑点。
起先没人当回事。长江上商船天天有,漕船、盐船、渔船,来来往往。
可那黑点越走越近,越聚越多,到后来,满江都是船。
桅杆一根挨一根,密密麻麻像坟地里的林子,从入海口一直排到江心,望不到头。灰帆布被风灌得鼓鼓的,“哗啦啦”响成一片。阳光砸在船壳的铁皮上,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码头上的声音慢慢小了。
扛麻包的停了,喝粥的停了,连骂街的都闭了嘴,全仰着脖子往江上瞅。
“我操……这得有多少艘?”
“长江水师的?扯犊子!长江水师那几条破船,我闭着眼都数得过来,哪有这么大的?”
“不会是红毛番吧?上次澳门来那三条,就够吓人了。”
“放屁!红毛番能来几百条?你当是下饺子呢?”
城头上,守炮台的兵勇本来正凑一块儿推牌九。
百户叼着烟袋,坐庄赢了两把,正得意呢。
忽然耳朵里“嗡”的一声。
不对。
是响声。
从江面上过来的。
他刚要骂“谁他妈放炮仗”,江面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几十上百门炮齐射!
不是对着江心。
是对着城头炮台打的空包弹!
炮声撞在城墙上,“嗡”地弹回来,震得城砖都掉渣。炮台上的兵勇“嗷”一声全蹦起来,牌九撒了一地,百户嘴里的烟袋“啪嗒”掉在脚背上,烧得他直跳脚,他都没感觉。
所有人都扒着垛口往江上看。
然后,集体僵住了。
满江的船。
几百艘战船一字排开,船舷上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城头。
最大的那艘福船,比城头的敌楼还高,像一座移动的山,往这边缓缓压过来。
风把船帆吹得鼓鼓的,遮天蔽日,炮台上的光影瞬间暗了半截。
“我操……”
百户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这他妈……哪来的?”
炮声传到码头上,跟炸雷似的。
码头上的人“嗷”一声全炸了。
“放炮了!开炮了!”
“哪来的兵船?!”
有人扔了麻包就要跑,被旁边的老纤夫一把拽住。
“跑个屁!先看清楚!”
他在江上跑了三十年漕运,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会儿他手也在抖,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那艘大船的桅杆。
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被风“啪”地吹展开。
不是大明水师的黄龙旗。
是黑旗。
黑底金线,绣着一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在风里猎猎响。
老纤夫瞳孔骤缩。
他没见过这旗。
可他旁边,码头上漕帮的陈管事,“噗通”一声就坐地上了。
陈管事早年进京押运漕粮,在通州见过太子的仪仗。
中军大旗,就是这黑底金龙!
“太子……”
他嗓子里像堵了口浓痰,嘶哑着挤出两个字。
旁边人没听清:“啥?”
“是太子的水师!”
陈管事忽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是太子殿下的水师!堵到南京家门口了!”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浇了瓢冷水。
码头上瞬间炸得稀碎。
“我操!太子的兵?!”
“不是在北边吗?怎么飞过来的?!”
有人扔了东西就往城里跑,有人腿软得直接瘫地上,有人“噗通”跪下冲着江面磕头,还有个年轻纤夫吓得尿了裤子,黄汤顺着裤腿往下流,他自己都没察觉,张着嘴傻愣愣看着满江的船。
船还在往前压。
几百艘战船,帆樯如林,把江面铺得满满当当。江风都被船挡住了,码头上的人喘口气都觉得费劲。太阳被船帆遮了大半,天一下子暗了,像要下雨。
炮声停了。
可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比炮声还吓人。
就这么对着南京城。
安安静静的。
压得人胸口发闷。
南京城,钱谦益府上。
钱谦益正在书房哼着昆山腔,跟门生下棋。
棋盘上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他拈着一颗白子,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脸上挂着点得意的笑。
昨天派远房侄子钱明去江边搭接驾棚,
门生当时还急,钱谦益半点不慌。
他心里门儿清。
派个侄子去,就是递个投名状——我钱某人知道你来了,我表个态。真等太子进了南京,他再亲自出城迎接,礼数也够,身段也不跌。
太子再狠,能怎么样?
总不能把江南士绅全杀了吧?杀了谁给他收税?谁给他治理地方?
到最后还得用他们这些人。
“老师这一手,进退有据,高明。”门生陪着笑拍马屁。
钱谦益拈着白子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道:你小子还嫩着呢。
就在这时,门外“咚咚咚”的脚步声,跟擂鼓似的。
老仆连滚带爬撞进来,帽子歪在一边,脸白得像死人:
“老爷!老爷!不好了!江面上……江面上全是船!”
钱谦益手一顿。
白子“嗒”地落在棋盘上。
他眉头皱着,语气还稳着:
“慌什么。长江水师操练?”
“不是!不是啊老爷!”
老仆喘得直咳嗽,“几百艘!全是大战船!炮都对着城头!刚才……刚才还开炮了!”
“那旗子……那旗子是黑的!绣着金龙!”
钱谦益心里“咯噔”一下。
黑底金龙?
不可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登州那几条破水师船,他不是不知道。烂的烂,沉的沉,早就剩个空架子了。
太子才掌权半年?
怎么可能变出几百艘战船?!
他哪来的钱?哪来的工匠?哪来的水兵?!
“老师……老师?”
门生在旁边声音都抖了。
钱谦益没回头。
他站在窗边,望着江面的方向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书架边,扒开最下层的暗格,往外掏金银银票。
“收拾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急:
“马上收拾。细软都带上,重的不要了。连夜走,回常熟老宅。”
门生愣了:“老师……您、您不留在南京?”
“留个屁。”
钱谦益头也不抬,银票往怀里塞,“太子这阵势,是来者不善。真要大开杀戒,留在南京就是等死。”
“那……那钱明大哥呢?”
钱谦益手顿了一下。
随即淡淡道:
“他留在这儿。他是晚辈,太子不会跟他一个小辈计较。等风头过了,他再给我递话。”
话音刚落,门“砰”地被推开。
钱明冲进来了。
他刚从江边跑回来,满头满脸的汗,一进门就听见钱谦益这话,当场就炸了。
“我操你个老东西!”
他指着钱谦益,脸都憋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来:
“你回乡下躲着享福,留我在南京送死?!”
“合着好事都是你的,送死都是我的?!”
“我是你侄子!不是你家的狗!”
钱谦益脸一沉:“放肆!”
“放肆个屁!”
钱明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刚才江边那炮你没听见?几百艘船堵着!太子那性子,山东杀了三百多官!你让我留在这儿?你怎么不留在这儿!”
“老东西你缺德不缺德!”
钱谦益站在那儿,怀里揣着银票,看着侄子跳脚骂。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半天,才咬着牙低声道:
“嚷什么嚷!你以为我回去就安生?等风头过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
钱明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可去你妈的吧。”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
“你自己玩你的吧。老子也跑!谁爱留谁留!”
钱谦益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桌上的棋盘被他胳膊一扫,“哗啦”全掉在地上。
黑白子滚了一地。
像他此刻的心思。
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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