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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烈的战马刚靠近,郑世平便迎了上来:“赵大人!”赵烈翻身下马,拉着他的手:“郑掌柜辛苦了!这么大的摊子,全靠你张罗——没有你,这些事办不成。”
郑世平连道不敢:“您别喊掌柜,喊我名字就是——不然折煞我了。”
赵烈顺势笑道:“那咱们以兄弟相称——我喊你一声郑兄,你也别喊我大人,喊声贤弟。”
郑世平满脸喜色:“好!贤弟!施粥的摊子我搭好了,两大锅粥也熬上了。眼下流民越聚越多——我一边施粥,贤弟一边募兵。”
这一声“贤弟”叫出口,他眼眶竟莫名有些发热。商贾之家,银子再多,在武将面前也矮三分;能得一位前程无量的将军以兄弟相待,天底下有几个商人摊得上这样的福气?
赵烈扫了一眼。
汇聚的流民足有千余人,有青壮,有老弱妇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人群里,一个汉子抱着个瘦得像猫一样的娃娃,娃娃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紧紧牵着孙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叹了口气。白永昌有钱,百姓却难。过了春耕,无地可种的流民只会更难。借着募兵,能救一个是一个,好歹让更多人有口饭吃。
郑世平一声令下,开始施粥。
赵烈走到粥棚旁。郑秋棠就在不远处——近距离看,赵烈面颊棱角分明,气度从容,全然不是她想象中满脸络腮胡、满口粗话的军中莽汉。
赵烈的心思都在流民身上,没有留意她。她倒也没有闲着,接过家丁的粥勺,亲自替排到跟前的老弱舀粥,声音不高不低:“老人家慢慢喝,锅里还有,管够。”
赵烈提高声音:“乡亲们!我是赵烈——海门所百户赵烈!”
流民们看过来,却没太在意,眼睛都盯着锅里的粥,生怕去晚了没有。
郑秋棠立在粥棚一角,头一回见人这样募兵——不摆官威,不画大饼,先把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穷底子亮出来。她心里暗想:这人的实在,倒跟大哥说得对上了。
赵烈站上粥棚边的石碾,提高声音:“我知道,当官的说的话,你们听多了,不敢信!”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可不嘛…”
“那我说说我自个儿!”赵烈拍了拍胸脯,“半年前,我也是个被人逼得走投无路的渔村穷小子,连兵役都是被人拿刀逼着去顶的!如今呢?百户当上了,丞相见着了,皇帝老子也见着了——凭的是什么?凭我敢杀倭寇!海门所的规矩,顿顿有肉,杀倭有赏!我赵烈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人群静了一下,随后骚动起来。
“顿顿有肉”四个字,比什么大道理都响。
赵烈继续道:“我到郡城这一路,见许多乡亲无家可归、生活难以为继。恰好郑掌柜古道热肠,愿意施粥赈济——一碗热粥,先给大家垫垫肚子!”
“同时,我代表海门所,在此募兵:凡是愿意去海门所当兵的青壮,我都收下!到了海门所,有兵饷、有饭吃——既能养活自己,也能靠兵饷养活一家老小!”
话音落下,人群哗然。
当兵有兵饷、自己有口饱饭、还能养家糊口——这在流民听来,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一个黑瘦的流民汉子挤出人群,小心地问:“赵大人!我愿意去当兵——可我爹娘、弟弟妹妹,能跟着我去海门所吗?”
赵烈朗声道:“能!愿意去的,都可以携带家眷!海门所附近有的是荒地——去了,开垦出来,就是你们自己的家业!”
他心里盘算着。海门所不会只有八百人,日后还要继续扩军。让青壮带家眷落户,把海门所发展成数千人的大堡,才能真正清剿倭寇。
“你叫什么名字?”赵烈问那黑瘦汉子。
“俺叫陈大牛!”汉子挺了挺胸,又补了一句,“俺会种地,还会凫水!”
“好。”赵烈点头,“陈大牛,我记下了。”
流民们涌上前:
“我去!”
“我去海门所当兵——请大人收下!”
那个黑瘦汉子护着爹娘,大声说道:“大人!我这条命卖给海门所了!只要我爹娘有口饭吃,让我杀谁就杀谁!”
赵烈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这是流民唯一的选择:离乡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再不寻条活路,就只能卖儿卖女。如今当兵就能安顿下来,谁不愿意?
赵烈吩咐郑世平:“郑兄,劳烦派人把愿意去海门所的人,登记造册。”
郑世平应下,喊管家带人负责。
有人施粥,有人登记,流民队伍迅速安定下来。管家带着几个账房先生搬了桌子,一字排开,问名姓、问籍贯、问家中几口人,写得一丝不苟。轮到陈大牛时,他报完名字又小心地问:“先生,俺爹娘的名字也写上?往后分了地,好落在他们名下。”
“写。”账房先生头也不抬,“都写上。”
赵烈估摸着:眼前这千余流民,青壮还凑不够八百。但随着消息传开、流民陆续赶来,应该能募齐。
“郑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赵烈道,“咱们去军营,和陆三哥喝两杯。”
郑世平应下。
临上马,郑世平低声对郑秋棠道:“你先把这边的事安排好,回家等着——晚上我带赵大人回去,你们正式见个面。”
郑秋棠应了一声:“知道了。”
军营里,陆擎早已备下酒菜,还叫了几名心腹将领作陪。
酒是好酒,菜是硬菜——烤羊腿滋滋冒油,海鱼肥得滴汁。将领们听说赵烈来了,一个个轮着上来敬酒,赵烈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几名将领有些吃惊:这位赵百户,海战厉害,酒量也是个无底洞。
几碗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一名将领说起鬼头礁那伙倭寇盘踞航道、劫掠商船,头目佐佐木雄凶悍狡猾,朝廷悬赏多年也没能拿他——陆擎拍了下桌子:“正是!贤弟,哥哥盼你这一仗,盼了多年!”
众人边喝边聊——聊练兵、聊清剿倭寇,宾主尽欢。
陆擎喝了不少,拉着赵烈的手叮嘱:“贤弟!好好练兵!一定要把鬼头礁给我平了——把那佐佐木雄的脑袋,挂到海门所的旗杆上!”
赵烈笑着应下。
与陆擎告别,天色已晚。
郑世平邀赵烈去郑宅歇息。赵烈不放心城外的流民营地,先与郑世平绕到城门口看了一圈——施粥收尾,秩序井然,这才随他回郑宅。
郑宅是郡城数得着的宅院,前后三进,灯火通明。管家早备好了热水热饭,殷勤伺候。
赵烈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才往正厅来。他原以为是寻常的接风晚宴——进了厅,却见郑世平摆手屏退了闲人,屋里只余下他和郑世平兄妹。
郑世平给他倒了杯茶,自嘲道:“贤弟莫怪——我这个做哥哥的,今夜倒像是要卖妹求荣似的。”
赵烈当他是玩笑话。
郑世平吩咐管家:“去请小姐,就说赵大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多掌两盏灯——夜里黑,小姐脚下仔细些。”
管家应声去了。
郑世平放下茶盏,陪着赵烈说了几句闲话,从城外流民说到郡城米价,又从米价说到海货行情——他走南闯北,肚里的货色足,赵烈听得也有味。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片刻后,郑秋棠从后院出来。
换回了女装。她眉目如画,肌肤白皙,气质清冷里透着书卷气。
她走到厅中,盈盈一福,柔声道:“小女子郑秋棠,见过赵大人。”
声音不高不低,却格外好听。
赵烈还了一礼:“郑姑娘不必多礼。”
他见惯了渔村女子和军中汉子,乍见这样一位清冷姑娘,多看了一眼。
郑秋棠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两人移开视线。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
赵烈喝了口茶,心里转着念头:郑世平今夜这顿饭,怕不是接风那么简单。
他一时想不透,便暂且搁下。抬眼见郑秋棠起身替他续茶——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耳根那点红晕,在灯影下无处可藏。
赵烈反应过来:郑世平图的,怕是要把他妹妹塞给他。
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再看郑秋棠——她已落了座,安安静静地坐在灯影里,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生分,一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撞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去。
赵烈心里的疑虑散了大半。
这样通透的姑娘,若真是家里拿来攀附他的筹码,倒也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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