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重生九零:明天别出车 > 第一百零六章 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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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敬轩是坐长途车来的县城。

    绿皮车晃了十一个钟头,老熟人从车站出来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烟灰。炜杰去接他,两人隔着人潮看见对方,谁也没伸手,先在对面的国营小馆子坐下,要了一斤散装白酒、两碟油炸花生米、一盘猪头肉。

    两年不见,谭敬轩胖了,也老了,鬓角白了一片。西装倒是笔挺,可炜杰一眼就瞄见袖口磨了边——这位九二年在上海散户大厅里呼风唤雨的老江湖,这两年混得并不如意。

    “炜总,我先干为敬。”谭敬轩仰头干了第一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九二年那回,我赌你赢,赢了辆桑塔纳。这一回,我是被人拿钱拴来的。对不住,这杯是赔罪。”

    “酒可以喝,话要说清。”炜杰给他续上,“谁拴的你?”

    “一家香港的家族办公室,衡安投资。”谭敬轩不绕弯子,“注册资本不大,名气不响,能量不小。半年前通过中间人找上我,开出的条件,我没法拒绝——沪光实业挂我的名,替我注册,替我养着,干一票,给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陆则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港币。”谭敬轩点点头,“够我下半辈子洗手不干,回苏州乡下买座园子养老了。任务就是替他们吸延中的筹码,举牌,把动静闹大——闹到你炜总出面来谈为止。”

    “谈什么?”

    “这就是我急着来找你的第二件事。”谭敬轩放下筷子,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双手推过来,“我不知道谈什么。从头到尾,我跟真正的雇主隔着三层。衡安上面还有一层,那一层我只闻其名,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直接打交道的,是衡安的一个法律顾问,姓温,温启明。这是他的名片。”

    名片烫金,繁体字,精致得过分:衡安投资法律顾问,温启明,港岛西环。

    “雇主本人,我一眼都没见过,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谭敬轩说,“但这单活的打法,邪门得很。他们交给我一份完整的操作手册——你听清楚了,是手册,不是方案。几号吸筹、每天吸多少、几号过线、几号发公告,精确到天。连你炜总可能的每一步应对,后头都附了预案。你若压盘,预案甲,你若拉抬,预案乙,你若停牌,预案丙。”

    “我干了半辈子股票,自认什么局都见过。”谭敬轩的声音低下来,“头一回见这么写剧本的。它不是要我随机应变,它是要我照本宣科。”

    小馆子里吵吵嚷嚷,邻桌在划拳。炜杰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在烫金的“衡安”两个字上压了压。

    “手册里,最后一步写的是什么?”

    谭敬轩的表情忽然古怪起来。

    “最后一步,就一句话。”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复述,“待炜杰查明衡安,引其东渡。”

    桌上静了。

    窗外是县城午后寻常的喧嚣,自行车铃、小贩的吆喝、小孩追着糖人跑。陆则明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低声念:“引其东渡……往哪儿渡?”

    “还能往哪儿。”谭敬轩苦笑,“香港只是过道。衡安那三层上头,钱的来路,据说在日本。”

    炜杰坐在那儿,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咂摸了三遍。

    查衡安——温启明——日本——三层。人家连他会怎么查、先查哪一步、查到什么心情,全都预先写在了剧本里。商其瑞的局是设套,白建功的局是埋钉,而这个人的局不一样——这是下帖。隔着一道海峡、一份操作手册,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人,把他炜杰的性子摸得比他自己还透:知道他不会躲,不会卖,更知道以他的脾气,查到底了,就一定会去。

    “炜总,我多嘴一句。”谭敬轩看着他,“我谭敬轩赌了半辈子,看人没走过眼。写这份剧本的人,段位比我高,比你见过的商其瑞、白建功都高。那些人设局,是赌你进套,这人写戏,是算准你自己登台。你一脚踩进去,台上台下,连锣鼓点都是他定的。”

    “那就更得去了。”炜杰把名片收进贴身的口袋,“别人的戏台,我上得不止一次两次。每次收场的时候,词都是我自己改的。”

    谭敬轩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仰头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炸开:“得!我算白担心。你这脾气,人家也算准了——手册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让我背熟了再动手。我背给你听。”

    他放下酒杯,学着不咸不淡的口吻,一字一顿:

    “炜杰若来,备茶,不用备刀。此人记明账,不记私仇。”

    ……

    这顿饭吃到天黑。谭敬轩的酒量见涨,话也越说越多。说到九二年上海那几昼夜,说到他后来离开散户大厅、跟人合伙炒国债栽了跟头,说到妻子病重欠下的债——三百万港币,他拿得烫手,可那笔债,是救命钱。

    “炜总,这单活,我接得心虚,干得更心虚。”临散场,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忽然抓住炜杰的手腕,“所以今天我来,一半是送信,一半是求你把台阶递给我——找个由头,让沪光体面地退出去。钱我退回去,债我自己想法子。”

    “台阶早就给你备好了。”炜杰说,“沪光手里的筹码,延中接,按市价,一分不少你的本金。你带着本金走,干干净净。”

    谭敬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半天,重重拍了拍炜杰的肩膀:“九二年我没看走眼。你这号人,股票市场上绝种喽。”

    ……

    送走谭敬轩,陆则明一路都在念叨:“不查?真不查温启明?”

    “真不查。”办公室的灯光下,炜杰把衡安的名片和那张信纸并排放在桌上,“他写剧本,是想让我按他的节奏走——查衡安、摸温启明、一层层剥到东京。每一步都在他的戏里,每一步他都备了台词。”

    “那咱们怎么办?就干等着?”

    “将计就计,是弱者的打法,按兵不动,是死人的打法。”炜杰摇头,“他把剧本寄到我手上,说明他在暗处看戏,看了很久了。可有一种客人,你请他,他偏不赴约,他自己想来的时候,八抬大轿也拦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里十点了,萃取车间的灯还亮着,林衍之老爷子又带着徒弟在改第九版的参数。

    “他要看戏,我就给他一出剧本里没有的戏。”炜杰说,“深圳官司终审、南方基地奠基、白建功案开庭——接下来的大场面,一场接着一场,全是我自己的戏。我的明账,先一笔一笔记完。记完了,不用他引,我自己东渡。”

    陆则明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明白了。他等咱们按他的锣点走,咱们偏敲自己的鼓。”

    “去吧,把沪光接筹的事安排给券商,手续从速。”

    陆则明走了。炜杰在桌前坐下来,拉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取出信纸。

    给夏瑾的回信,他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半夜,最后留下的只有寥寥几行——

    夏瑾:

    剧本收到了,写得不错。场次、锣鼓,都由我来定。

    另:香港天凉,记者站如果漏风,找霍氏船运的老管家,就说我让去的。

    勿念。炜杰。

    写完,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忽然发现自己信末那句“勿念”,和夏瑾信末的“勿念”,一个字都不差。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灯拧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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