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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光退出的第三天,上海营业部又来电话了。“杰总,不对劲。”营业部的老经理声音发紧,“沪光那边刚清完,盘面上又冒出一股生力军。还是老手法,二十几个新户头,蚂蚁搬家。这回更快,昨天下午到现在,已经干到四个点了。”
炜杰握着话筒,走到窗前。
“资金来源能跟吗?”
“跟了一段,断了。”老经理说,“钱是从六家券商的营业部进来的,再往上,是拆借市场。手法干净利落,比沪光老练——沪光好歹还露了谭敬轩的脸,这一回,连张名片都没留下。”
下午收盘,数字跳到了百分之五点一。
举牌线,过了。
按《股票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持股超过百分之五,必须三日内向证监会和交易所书面报告,通知上市公司,并公告。
第四天上午,公告见报:《关于××投资咨询公司等六机构增持延中实业股份超过5%的提示性公告》。
县城炸了锅。
延中复牌不到一个月,先是有神秘资金低位吸筹,又是延中自己高位接盘,转眼又冒出来一家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投资咨询公司举牌——证券营业部门口,老孙头们围着黑板议论纷纷,省城两家证券报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延中办公室,连省台的记者都扛着机器进了厂。
“炜总,这是变着法逼宫啊!”陆则明把一摞传真摔在桌上,“查过了,那家投资咨询公司,注册地在海南,法人是个七十四岁的退休教师,连股票账户都没有!真正的买家藏在六个机构后头,一层一层,全是壳!”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炜杰翻着公告复印件,“沪光退了,马上换一副面孔再来。公告写得规规矩矩,一句违法的话都没有,可全市场都看见了——延中门口,蹲着一个不肯露面的大买家。”
“股价呢?”
“复牌以来的涨幅,两天吐回去一半。”陆则明咬牙,“市场里已经在传了,说延中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势力,大资金这是要逼延中就范。卖压全是从散户盘里出来的——人家还没动手,咱们自己的股民先慌了。”
炜杰把公告放下,沉吟片刻,忽然问:“夏瑾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桌上的长途电话就响了。
是香港分社的号码。
“炜杰,我正要打给你。”夏瑾的声音穿过两千公里的电缆,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人却兴冲冲的,“你让我查的那层衡安上面还有一层,我顺着公司注册处的档案,又往上摸了一层。你猜我摸到什么了?”
“别卖关子。”
“衡安投资是在一九九一年注册的,注册资本两百万港币。”夏瑾说,“注册之后的第三个月,它的账上进来第一笔大钱——五百万港币,汇款方是一家日本的商社。我让分社懂日文的同事查了,这家商社主营金属矿产,历史悠久,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在中国设过办事处——”
她忽然停住。
“六十年代?”炜杰的心提了起来。
“先别激动,我还没查到正主。”夏瑾的声音低下来,“奇就奇在,这家商社跟衡安之间,十几年就这么一笔往来账,干干净净,像……像特意留着让人查的一样。炜杰,这不对劲。真正要藏的人,不会把痕迹摆得这么正。”
“我知道。”炜杰望着窗外,“痕迹是留给看的人的。写剧本的人,要的就是我循着这笔账,一步一步走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走吗?”
“走。”炜杰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照他画好的线走。夏瑾,那笔账你记下来,存好,一个字都不要发表。”
“明白。”她顿了顿,忽然说,“对了,还有个事。不是公事。”
“你说。”
“记者站不漏风,就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加夜班得一路跺着脚走。”她轻快地笑了一声,“你那封信我收到了。勿念两个字,写得比正文工整。”
炜杰握着话筒,半天,只说出一句:“灯坏了,去找房东修。”
“知道啦。”电话挂之前,她的声音又补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炜杰,你放心往前查。后头有我呢。”
……
电话刚放下,秦志刚的电话就进来了,声音火急火燎:
“炜杰!省国资办来人了,点名要见你!明天上午,省宾馆,说是听取延中关于股权变动情况的汇报——你可小心点,来的是国资办综合处的处长,姓缪。这人我听说过,出了名的笑面虎。”
第二天上午,省宾馆三楼小会议室。
缪处长五十来岁,白胖,笑眯眯的,握手极热情:“炜总!青年才俊,青年才俊啊!请坐请坐,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别紧张。”
茶过三巡,切入正题。
“炜总啊,”缪处长笑眯眯地说,“延中这个股权问题,最近动静不小哇。先说清楚,省里呢,是支持延中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
“有些老同志,对延中的股权结构,有些看法。公司上市后,你个人和你的家族,持股比例太高啦。省里出了一家上市公司不容易,盘子又小,大资本一敲门就晃——这是为什么人家敢三番五次举牌,对不对?根子,还是在股权太集中。”
“缪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也是省里一部分同志的意思。”缪处长笑眯眯地呷了口茶,“趁现在行情好,搞一次定向增发,引进一两个有实力的国有战略股东,把盘子做大,把根基做稳。国有资本进来了,谁还敢来敲门?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嘛,炜总。”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定向增发,引进国有战略股东——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让出股份,稀释控制。接筹码的,八成就是窗外那个“不露面的大买家”换上一身国有企业的马甲。
好一招里应外合。外头举你的牌,里头劝你“做大盘子”,两只手,奔着同一个口袋。
“缪处长,”炜杰放下茶杯,缓缓地说,“延中的股权结构,上市申报的时候,省体改办、证监会,都审过,白纸黑字。”
“审过审过,此一时彼一时嘛——”
“要增发,可以。”炜杰说,“股东大会表决,所有股东同比例认购,国有股东想进,按市价拿钱,我不拦着。”
缪处长的笑淡了一层:“炜总,按市价,谁还谈战略意义?引进战投,向来是有溢价的——反过来,也是有折价的。”
“那就请缪处长回去告诉那些老同志。”炜杰站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延中的股份,市价就是市价,一分钱不让。谁想进门,敲门,别翻墙。我炜杰把话放这儿——延中的盘子是省里的,但盘子里的每一份,都记在明处,谁也不许从暗处伸手。”
他告辞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缪处长依然笑眯眯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
“炜总,年轻人,锐气是好事。”
“不过有句话,我劝你记住——延中是省里的企业,不是炜家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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