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转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中央银行后院的空地上,三十个兵站成三排。每人背上背着二十公斤的沙袋,肩上挎着汤姆逊冲锋枪,腰里挂着四颗手雷。
“都听好了!”我站在他们面前,声音在晨雾里传开,“今天上午的训练科目:负重急行军十公里。路线:从驻地出发,绕城一周,从东门进,西门出,回到这里。限时两小时。”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咽口水,有人偷偷调整背包带。
“现在开始!”
我一声令下,三十个人冲了出去。
起初还好,队伍保持着基本队形。但跑出两公里后,开始有人掉队。五公里时,一个兵摔倒了,沙袋压在背上,半天没爬起来。
“参谋长……”田超超在旁边低声说,“是不是太重了?他们都是工兵,没经过这种训练……”
“我知道。”我盯着那个摔倒的兵,“但日军不会因为他们没训练过就手下留情。扶他起来,继续。”
田超超跑过去把人拉起来。那兵脸色煞白,喘得跟风箱似的。
七公里时,又倒了两个。其中一个直接吐了,吐出来的都是清水——早上没吃啥东西。
“参谋长,再跑下去要出事的……”
我看着表:一小时四十分钟。还剩三公里。
“让他们走完。”我声音发硬,“走也要走完。战场上,跑不动就是死。”
八公里。九公里。十公里。
最后五百米,队伍完全是拖着的。三十个人,有七个是被战友架着回来的。到终点时,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把军装浸得透湿。
我看着他们,心里明白——太急了。这些工兵原本的任务是挖战壕、架浮桥,现在突然要当突击队,身体和意志都还没准备好。
但时间呢?时间会等我们吗?
“休息二十分钟。”我说,“喝水,不准躺下,慢走活动。”
二十分钟后,靶场。
五十米外竖着十个木靶,上面画着粗略的人形。
“射击科目:卧姿、跪姿、立姿,各十发子弹。要求:命中靶身即可。开始!”
枪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
我拿起望远镜观察弹着点。第一轮卧姿射击,三十个人,三百发子弹,命中靶子的不到一半。最离谱的一个兵,十发子弹全打到靶子旁边的土堆上。
跪姿更惨。有人端枪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子弹飞得不知道去哪儿。
立姿……算了,操他奶奶的个腿的,简直就没法看。
“停!”我吼了一声。
枪声停了。三十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靶子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靶子上只有两三个弹孔,有的干脆是白的。
走回队伍前,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因为我看见站在排头的陈启明——他现在也是突击队员——脸色都白了。
“你们知道,”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一个三十发弹匣,扣住扳机三秒钟就打光。”
“刚才,你们每个人打了三十发子弹。按这个命中率,三秒钟,你们能打死几个鬼子?”
没人说话。
“回答我!”
“一……一个……”队伍里有人小声说。
“一个?”我冷笑,“高估了!照你们这个打法,三十发子弹全打光,能擦破鬼子一层皮就不错了!”
我走到第一个靶子前,指着上面的两个弹孔:“这个靶子,距离五十米,不动,没有还击,没有干扰。十发子弹,中两发。战场上,五十米外有个鬼子朝你冲过来,边冲边开枪,你能打中吗?”
“不能……”队伍里响起小声的回答。
“大点声!”
“不能!”
“好,知道自己不能。”我走回队伍前,“现在告诉我,怎么办?”
还是没人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我知道,这不能全怪他们。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个时代的中国军队,很多兵入伍前就是农民,训练严重不足,子弹更是金贵,很多人当兵几年都没打过几次实弹。
但现在,我们有子弹了。英军那批美援里,光是.45口径的汤姆逊子弹就有几万发。
“听好了,”我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你们以前没这么练过。我也知道,突然让你们从工兵变成突击队,不容易。”
“但仗马上要打了。鬼子不会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子弹也不会因为你没练过就往旁边飞。”
“从现在开始,我亲自教你们。教你们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呼吸,怎么在跑动中射击。但有一条——”
我扫视每个人的眼睛:“练不会,就继续练。练到会为止。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次声音齐了些。
早餐后,训练继续。
“第一,基础近战。”我站在队伍前,手里拿着一支汤姆逊,“城市巷战,大部分交战距离在五十米内,很多就在二三十米,甚至更近。这个距离,精度射击来不及,要靠本能反应。”
我示范了几个动作:快速出枪、腰际射击、在移动中指向目标。
“记住几个要点:枪口永远对着可能有小鬼子的方向;换弹匣要快,要他娘的像你们平时摸老娘们屁股那样熟练;射击时短点射,两发三发,这样既能在战斗中节省弹药,又能让你们在和小鬼子对战时保持较长时间的火力压制。”
“第二,侦察与小组协同。”我招手让陈启明带五个人出列,“巷战中,你们要尽量避免单独行动。通常两人一组,四人一队。前进时交替掩护,一人观察,一人警戒。”
我让他们演示了几种基本队形:纵列、横列、楔形。
“发现日军时,不要急着开火。先判断敌情:有多少人?什么装备?有没有后援?然后决定:打还是跑?用什么办法去打?”
“第三,射击要领。”我重新拿起枪,“这是最重要的。你们上午跟狗屎一样,问题有三个:一是据枪不稳,二是呼吸紊乱,三是扣扳机太猛。”
我让所有人趴下,挨个检查他们的姿势。肩膀抵实,脸颊贴腮,食指第一节轻扣扳机。
“现在,每人一个靶子。我不要求你们打得多准,先练稳。枪口不晃,呼吸平稳,慢慢扣扳机。什么时候能十发子弹都上靶,什么时候算入门。”
枪声再次响起。这次好了一些,至少大部分子弹打在靶子附近了。
我走到一个兵旁边。他叫李二娃,十九岁,山西人,入伍前在家种地。
“二娃,别紧张。”我蹲在他身边,“把枪当成你的锄头。你锄地的时候,会想着怎么用力吗?”
“不……不会。”他小声说。
“对,因为练多了,成习惯了。现在也一样,把射击练成习惯。”
我手把手纠正他的动作。肩膀放松,呼吸匀长,瞄准时盯着准星和缺口,而不是靶子。
他打了十发,中了六发。
“看,这不就会了?”我拍拍他肩膀,“继续练。”
两个小时过去,靶场上的弹壳堆了一地。每个人的军装都被汗浸透,但眼神比上午专注多了。
“好,停一下。”我看了眼怀表,上午十点,“现在宣布一条规定:午饭前,每人必须打完八百发子弹。打完的,吃饭。打不完的,继续打,打到完为止。”
队伍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参谋长,”陈启明忍不住说,“八百发……这太多了吧?以前在训练场,一年都打不了这么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看着他们,“现在我们有的是子弹,但是有时间吗?没有。所以只能往死里练。练到手起泡,练到肩膀肿,练到闭上眼睛都能摸到扳机。”
“开始!”
枪声再次密集响起。
中午十二点,靶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地上的弹壳堆积如山,一脚踩上去哗啦作响。
三十个人,大部分人已经打完了八百发。有几个人手抖得端不住碗,只能用勺子哆哆嗦嗦地往嘴里扒饭。
还有三个没打完。
我走到其中一个面前。他叫王铁柱,二十二岁,河南人,左手虎口磨破了,血把枪柄都染红了。
“参谋长……我……我手不听使唤……”他声音带着哭腔。
“换只手。”我说。
“啊?”
“左手不行就换右手。右手也不行就用脚——只要能把子弹打出去。”我盯着他的眼睛,“战场上,鬼子会因为你手疼就放过你吗?”
王铁柱咬牙,换到右手。姿势别扭,但至少能扣扳机了。
下午一点,最后一个人打完了第八百发子弹。
三十个人,累瘫在靶场边,很多人连手指都伸不直了。
“今天下午休息。”我说,“医护兵,给他们处理手上的伤。晚上加餐,肉管够。”
队伍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声,但很快就被疲惫压下去了。
我走出靶场,田超超跟上来。
“参谋长,是不是太狠了?”他小声说,“我看有好几个兵,手都肿成馒头了……”
“狠?”我停下脚步,“田参谋,你知道日军一个普通步兵,入伍训练时要打多少发子弹吗?”
田超超摇头。
“至少一千五百发。这还是和平时期的训练量。现在他们是战争状态,只会更多。”我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兵,“我们今天逼他们打八百发,是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能用剩下的两百发子弹,多打死几个鬼子,多活一会儿。”
田超超沉默了。
“去准备药膏吧。”我说,“明天继续。”
下午三点,我坐车去了一趟152高地。
三天时间,这座小山包已经完全变了样。
山顶平台被加固成了真正的核心阵地。战壕加深到两米,之字形走向,每隔十米就有一个防炮洞,洞顶用三层圆木加沙袋覆盖,能扛住105毫米榴弹炮直接命中。
机枪暗堡隐蔽得也很好,只留出巴掌大的射击孔,从山下几乎看不见。射击孔内大外小,防跳弹也防手榴弹扔进来。
山腰新增了两道环形战壕,用交通壕与山顶连接。战壕前布置了三道铁丝网,中间夹杂着地雷和挂弦手榴弹。
最重要的,是那条通往城内的交通壕——真的挖通了。宽一米五,深一米八,顶部有遮盖物,人在里面可以猫腰快跑。
“王参谋长!”负责高地工事的598团一营长跑过来敬礼,“按您的方案,基本完工了!现在就差最后一点伪装。”
“很好。”我沿着战壕走了一圈,“防炮洞通气口测试了吗?”
“测了!用烟试的,通风顺畅。”
“弹药储备点?”
“分散布置,每个防炮洞都存了弹药,主弹药库在山体背面,挖了个山洞,能存三个基数的弹药。”
我爬上山顶观察哨。视野极好,东面缓坡一览无余,西面能看见同古城的城墙。
“这里,”我指着东面一片小树林,“要砍掉。影响射界。”
“已经在砍了,今天下午就能清完。”
我点点头。历史上的152高地,200师在这里血战数日,给日军造成了重大伤亡。现在,经过加固和改良,这座高地应该能守得更久,杀伤更多。
“王参谋长,”营长犹豫了一下,“弟兄们都在问……它小鬼子到底什么时候来?”
我看着东面的地平线。那里一片宁静,连鸟都没有飞。
“快了。”我说,“随时都可能来。让你们的人抓紧时间休息,加固工事,检查武器。仗一打起来,就没时间了。”
“是!”
回到中央银行时,已经是傍晚。
驻地周围的防御体系也基本成型了。三层防御圈:最外围是雷区和铁丝网,中间是战壕和火力点,最内层是街垒和狙击位。
主楼被改造成了真正的堡垒。一楼窗户全部用沙袋封死,只留射击孔。二楼三楼作为观察哨和火力点,楼顶的迫击炮阵地已经伪装完毕。
地下室改成了野战医院和弹药库,那三辆坦克也停在里面,赵连长正带着人在做最后的检查。
“参谋长,”刘团长从楼里走出来,“看过了?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好。”我说,“152高地那边基本完工了,机场的工事明天也能完成。”
夜幕降临,同古城亮起零星的灯火。
我站在中央银行楼顶,看着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市。
七天的准备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防御工事基本成型,突击队也正在恶补,坦克有了,弹药充足。
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历史上的同古战役,200师面对的是日军第55师团主力。现在,多了我们这支武装工兵团,多了三辆坦克,多了更完善的工事。
能改变多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那些兵的意志,看战场上的运气了。
“参谋长,”田超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饭准备好了。今天炊事班炖了肉,说是从英军罐头里挑出来的。”
“让弟兄们先吃。”我没回头,“我待会儿下去。”
“是。”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152高地方向的士兵歌声。唱得不算整齐,但声音很大。
我听着,忽然想起现代军营里,那些年轻士兵拉歌的场景。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军装,一样要上战场。
不一样的是,他们的战争,是真的要死人的。
我摸了摸腰间的枪,转身下楼。
明天还有训练,还有侦察,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做。
时间,真的不多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