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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散尽了。大殿里空荡荡的,只剩刘朔一个人坐在上首。内侍远远站着,不敢过来。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光。
刘朔没动。
他看着那道阳光,看着光里飘着的灰尘,一粒一粒,慢慢往下落。
地圆说。
这话说出来了。
比他想的容易,也比他想的难。容易的是,没人当场驳他。难的是,那些人心里怎么想,他不知道。
程昱会怎么想?陈宫会怎么想?荀彧、贾诩,还有那些尚书侍郎,他们走出这道殿门之后,会说什么?
不知道。
但无所谓了。
话已经说出去,人就派出去了。一个月后,那些数据拿回来,摆在面前,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刘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他眯着眼,往远处看。
远处是天,是云,是那些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张衡。
那老头儿,要是活到现在,会怎么说?
张衡是南阳人,做过太史令,造过浑天仪,写过《灵宪》。他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
天像鸡蛋壳,地像鸡蛋黄。
浑天说。
那时候的人,信盖天说的多,信浑天说的少。张衡说地是圆的,悬在天的中间,被水托着。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听不懂。
刘朔看过张衡的书。那些竹简藏在太史令府的书库里,落满了灰。他让人翻出来,看过一遍,又看一遍。
张衡是懂天文的。他测过星星的位置,算过日月食的时间,画过星图。那些东西,放在这个时代,是顶尖的。
但他不知道地有多大。不知道地绕着太阳转。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但不是正圆,是椭圆的。
他只能猜。
猜对了开头,没猜对结尾。
刘朔站在殿门口,忽然想。
要是张衡活到现在,看见那些从南边回来的记录,看见指南针的变化,看见太阳的位置,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笑吧。
笑自己猜对了。
也笑自己没猜全。
刘朔走下台阶,往政事堂走。
政事堂里,人已经散了。只有贾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那些简牍。
看见刘朔进来,贾诩站起来。
“陛下。”
刘朔摆摆手。
“坐。”
他在贾诩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贾诩开口。
“陛下,臣在想一件事。”
刘朔看着他。
“说。”
贾诩指着那些简牍。
“那些南边的记录,还有指南针的变化。臣想,要是地是圆的,能不能算出它有多大?”
刘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能。”
贾诩看着他。
“怎么算?”
刘朔想了想。
“需要两个人。两个地方。同一时间,量太阳的影子。”
他指着窗外。
“比如,找两个人。一个在长安,一个在南边很远的地方。同一时刻,立一根杆子,量影子长度。”
他顿了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加上影子的长度差,就能算出地有多大。”
贾诩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臣明白了。”
他看着刘朔。
“陛下,这样的人,臣知道两个。”
刘朔问。
“谁?”
贾诩说:“杨伟。陆绩。”
刘朔点点头。
“让他们准备。”
他站起来。
“等那三拨人回来,数据到手,让他们算。算出来,让天下人看看,地到底有多大。”
贾诩也站起来。
“是。”
刘朔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贾诩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简牍。
刘朔忽然说。
“文和。”
贾诩抬起头。
“陛下?”
刘朔说:“你信吗?”
贾诩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
他看着刘朔。
“但臣想知道。”
刘朔点点头。
“那就等。”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朔沿着回廊慢慢走。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美洲舰队。
太史慈带着两千多人,四十七条船,往东走。走了快一年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那些船上,带着种子。橡胶树的种子,土豆的种子,玉米的种子,红薯的种子,还有木薯的茎秆。
要是那些东西能带回来……
蒸汽机就能动了。
橡胶有了,密封就能解决。活塞不漏气了,气缸不漏气了,蒸汽机就能转起来。
转起来之后呢?
可以造更大的船。可以往更远的地方走。可以……
可以环球航行。
刘朔站住了。
环球航行。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后世那些事。麦哲伦,达伽马,哥伦布。那些人坐着小破船,漂洋过海,绕地球一圈。回来的时候,船没了,人没了,但证明了地是圆的。
要是大汉也能……
他站在回廊里,看着远处那片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飘着,慢慢往南走。
他想起了那三拨人。
往北的,往南的,往马来半岛的。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一个月后,那些数据就会摆在面前。
那些数据能证明地是圆的。
但还不够。
真正能证明的,是走一圈。
从长安出发,往东走,一直往东。走到海边,坐船,继续往东。穿过风暴,穿过暗礁,穿过那些没人去过的地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从西边出来,走到指南针指着南边,走到星星都变了样子。
最后,走回长安。
那时候,不用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地是圆的。
刘朔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起来。
他忽然笑了。
“环球航行。”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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