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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外,黑压压一片人。像蚂蚁搬家,拖拖拉拉,从山道上挪过来。老的拄着拐,小的被抱着,青壮的挑着担子,担子里是破锅烂碗。
两千多人,把山路都堵满了。
离得近了,能听见哭声,咳嗽声,还有婴儿的啼哭。
向拯民勒住马,看着这群人。
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有的光着脚,脚上全是血泡。有的裹着破布,布上结着黑痂。
“停!”巴勇一挥手。
一百人的队伍停下,列成两排。龙魂军在前,持刀盾;铳骑在后,火枪斜指地面。
流民们看见军队,一阵骚动。
人群里挤出几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很凶。
他走到向拯民马前,扑通跪下。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跪。
“大人……求大人赏口饭吃……”疤脸汉子磕头,“我们是从陕西逃荒来的,走了三个月,实在走不动了……听说这儿有位神使,心善,收留百姓,我们就奔这儿来了……”
陕西?
向拯民心里一动。
陕西离这儿上千里,能走到这儿,得死多少人?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他问。
“路上听说的……”疤脸汉子说,“说鄂西龙魂堡有位神使,造神器,打土司,收留无家可归的人……我们就一路问,一路找……”
向拯民打量他。
这汉子虽然跪着,但腰板挺直,手上老茧很厚,像是常年拿刀的。后面那几个,眼神也飘忽,不像老实农民。
“你叫什么?”向拯民问。
“小人叫王虎。”疤脸汉子说,“以前……以前在边军当过兵,后来裁撤了,就回了老家。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才带着乡亲们逃荒……”
边军?
向拯民心里有数了。
“你们这些人里,”他问,“有多少青壮?多少老弱?”
王虎想了想:“青壮……大概四五百。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四五百青壮。
向拯民盘算着。
龙魂堡现在,龙魂军两百,铳骑五十,加起来二百五。要是这四五百青壮里能挑出一两百好苗子……
但风险也大。
“大人……”王虎抬头,眼巴巴看着,“我们愿为奴为仆,只求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求大人收留……”
向拯民没立刻回答。
他调转马头,回到队伍里。
“你们怎么看?”他问巴勇和老祭司——老祭司也跟来了,骑着匹小毛驴。
“不能收!”巴勇斩钉截铁,“神使,咱们粮食是不少,但也不能这么糟蹋!两千多人,一天得吃多少?而且这些人里,肯定有奸细,有地痞!收进来,迟早出事!”
老祭司却摇头:“巴统领,话不能这么说。都是可怜人,见死不救,有损天和。神使以仁德立寨,若是拒之门外,以后谁还来投奔?”
“仁德也得有分寸!”巴勇说,“咱们自己还没站稳呢!”
两人争起来。
向拯民听着,没说话。
他看向那群流民。
人群里,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妇人撩起衣襟,可干瘪的乳房挤不出奶水。旁边一个老汉,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
还有那些青壮,虽然瘦,但骨架大,要是吃饱了饭,都是好劳力。
风险确实有。
但机遇更大。
“收。”向拯民说。
巴勇一愣:“神使!”
“全部收留。”向拯民说,“但有条件。”
他策马回到王虎面前。
王虎还跪着,听见“收”字,眼睛一亮。
“听着。”向拯民说,“龙魂堡可以收留你们,但你们得守规矩。”
“第一,青壮编入工程队,参与筑城、开荒、修路。管饭,但没工钱。干得好,有赏。”
“第二,妇孺老弱,能织布的织布,能做饭的做饭,能干活的都干活。不养闲人。”
“第三,所有人登记造册,姓名、籍贯、特长,都得写清楚。遵守龙魂堡的律法,违者严惩。”
“第四,”向拯民看着王虎,“你们这些人里,有当过兵的,有手艺的,有识字的,都报上来。有本事的,重用。但要是藏着掖着,或者闹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铳骑。
铳骑们举起火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流民。
流民们一阵骚动。
王虎连连磕头:“明白!明白!我们一定守规矩!谢大人!谢神使!”
“起来吧。”向拯民说,“带人跟着我们,去龙魂堡。路上别乱跑,别抢东西。到了,先喝粥,再登记。”
“是!是!”
王虎爬起来,跑回人群里,大声喊:“神使收留咱们了!都听好了!跟着走,别乱跑!到了有粥喝!”
流民们欢呼起来,哭声变成了笑声。
队伍调头,往龙魂堡走。
流民们跟在后面,拖拖拉拉,但眼里有了光。
回到龙魂堡,城外已经搭起了十几个粥棚。
大锅里,粥熬得咕嘟咕嘟响,米香飘出老远。
流民们闻到香味,眼睛都直了。
“排队!排队!”阿朵带着妇女们维持秩序,“每人一碗,不准抢!抢的没得喝!”
流民们乖乖排队。
碗不够,就用破瓦片,用树叶,用手捧着。
粥烫,但没人嫌烫,呼噜呼噜往嘴里倒。
喝完了,眼巴巴看着锅。
“别急,还有。”阿朵说,“管饱。”
向拯民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
两千多人,黑压压一片,蹲在地上喝粥。
“神使,”巴勇还是担心,“这么多人,住哪儿?”
“城里挤挤,住不下就搭棚子。”向拯民说,“先让他们吃饱,然后登记。登记完了,青壮去修城墙,妇孺去纺线织布。不能闲着。”
“粮食……”
“两万石,够吃半年。”向拯民说,“而且,他们不是白吃。青壮干活,妇孺织布,都是在创造价值。等开春,开荒种地,粮食就有了。”
巴勇还是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登记开始了。
城门口摆了几张桌子,老祭司带着几个识字的人,负责登记。
流民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
“姓名?”
“王二狗。”
“籍贯?”
“陕西延安府。”
“特长?”
“会……会种地。”
“下一个。”
“姓名?”
“赵铁柱。”
“籍贯?”
“陕西榆林。”
“特长?”
“打过铁。”
向拯民在旁边听着。
会种地的,记下来,以后开荒用。
会打铁的,送到阿铁那儿去。
会木工的,会砌墙的,会编筐的……都分类。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姓名?”
“李岩。”
声音很轻,但清晰。
向拯民看过去。
是个书生,二十多岁,瘦得脱相,但眼睛很亮。穿着破长衫,洗得发白,但干净。
“籍贯?”
“陕西米脂。”
“特长?”
书生顿了顿:“读过几年书,会算账,会写文书。”
老祭司抬头看他:“可曾考过功名?”
书生苦笑:“考过童生,后来……后来家乡遭灾,就没再考了。”
老祭司点点头,记下来。
向拯民走过去。
“李岩?”他问。
书生看见他,连忙躬身:“小人李岩,见过神使。”
“米脂人……”向拯民看着他,“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家乡大旱,颗粒无收。”李岩说,“父母饿死,我跟着乡亲们逃荒,一路乞讨,走到这儿。”
“你说你会算账,会写文书?”
“是。”李岩说,“以前在县衙帮过忙,管过钱粮账目。”
向拯民心里一动。
龙魂堡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人才。
阿朵能干,但毕竟没读过书。老祭司年纪大了。账目、文书、管理,都需要人。
“你跟我来。”向拯民说。
李岩一愣,跟着向拯民走到一边。
“龙魂堡现在,有两千原住民,加上你们这两千流民,一共四千多人。”向拯民说,“粮食、物资、工程、军需,都要管。我需要一个能管账、能写文书、能协助管理的人。”
他看着李岩:“你愿意干吗?”
李岩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神使……小人才疏学浅,恐怕……”
“怕干不好?”向拯民笑了,“干不好可以学。但你要是不干,就只能去搬石头。”
李岩深吸一口气,跪下:“小人愿为神使效劳!”
“起来。”向拯民扶起他,“从今天起,你跟着阿朵,学管账,学管理。干得好,有赏。干不好,再回去搬石头。”
“是!”
向拯民看着李岩的背影,心里盘算。
李岩……
明末农民军里,好像有个谋士叫李岩?
是巧合,还是……
他摇摇头。
不管是不是,先用着再说。
登记持续到天黑。
两千多人,登记了一千八百多。剩下的明天继续。
青壮被挑出来,五百多人,编成工程队,明天开始修城墙。
妇孺老弱,安排到城里住,或者搭棚子。
粮食发下去,每人一天两顿,管饱。
龙魂堡一下子热闹起来。
人多了,生气也多了。
但向拯民知道,危机还没过去。
这么多人,管理是个大问题。
粮食消耗,是个大问题。
还有那些混在流民里的地痞、溃兵,更是大问题。
“巴勇。”他叫来巴勇。
“在!”
“从工程队里,挑一百个看起来老实的,单独编成一队,由你训练。”向拯民说,“训练好了,补充进龙魂军。”
“是!”
“另外,”向拯民压低声音,“盯着那个王虎。他手下那几个人,也盯着。有异动,立刻报我。”
“明白!”
向拯民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
灯火点点,人声嘈杂。
四千多人的寨子,在这鄂西山区,已经算大势力了。
但还不够。
他要的,是站稳脚跟,是发展壮大。
这两千流民,是负担,也是资源。
用好了,龙魂堡实力能翻一番。
用不好……
他握紧拳头。
必须用好。
远处,李岩正在帮阿朵整理账本,灯光下,他的侧脸很认真。
向拯民看着他,心里想。
李岩……
希望你真有点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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