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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流民营地静悄悄的。大部分人累了一天,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孩子哭两声,很快又被哄睡。
雪魄在营地里慢慢走,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它走得很轻,像一团飘着的云。
向拯民跟在后面,也轻手轻脚。
“雪魄,闻到了吗?”他低声问。
雪魄停下,鼻子抽动,耳朵竖起。
它转向左边,那里搭着几个草棚子,是王虎那伙人住的地方。
雪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这是警告。
“有异常?”向拯民问。
雪魄点点头,用爪子在地上划拉:三个人,味道不对。
“什么味道?”
雪魄想了想,用爪子做出闻的动作,然后摇头晃脑,表示很难闻。
向拯民明白了。
细作身上,可能有特殊熏香,或者药味,用来防蚊虫,或者掩盖体味。普通人闻不出来,但雪魄的鼻子,比狗还灵。
“带我去看看。”向拯民说。
雪魄领着他,绕到草棚后面。
透过草缝,能看见里面。
王虎没睡,坐在草堆上,另外两个人也在。三个人低声说话。
“……粮食确实多,但两千多人吃,撑不了多久。”一个人说。
“火枪厉害,但听说火药不多。”另一个人说。
王虎点头:“明天我去探探仓库。要是真缺粮缺火药,咱们就……”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向拯民悄悄退开。
回到城堡,李岩还在等他。
“怎么样?”李岩问。
“三个细作,确认了。”向拯民说,“王虎和那两个。雪魄闻到他们身上有特殊味道。”
“什么味道?”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流民该有的。”向拯民坐下,“他们以为我们缺粮缺火药,正在商量怎么报信。”
李岩眼睛一亮:“神使,这是机会。”
“怎么说?”
“将计就计。”李岩说,“他们想要情报,我们就给他们情报。假的。”
向拯民笑了:“和我想的一样。”
第二天,向拯民故意在仓库附近转悠,唉声叹气。
王虎“正好”路过。
“神使,怎么了?”王虎问。
“唉……”向拯民摇头,“粮食不多了。两千多人,一天吃二十石,库存只剩六百石,撑不了一个月。”
王虎眼神一闪:“那……那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省着吃呗。”向拯民说,“还有火药,造枪耗得太快,硝石不够用了。阿铁说,最多再撑半个月。”
王虎连连点头:“神使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希望吧。”向拯民摆摆手,走了。
王虎看着他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
下午,王虎找了个借口,说去山里砍柴,出了寨子。
他当然不知道,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巴勇派的,都是猎户出身,跟踪人一把好手。
王虎进了山,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左右看看,从树洞里掏出个小竹筒,塞了张纸条进去,又把竹筒放回去。
然后,砍了捆柴,回去了。
跟踪的人没动,继续守着。
天黑后,另一个人来了,也是个流民打扮,但走路姿势很稳。他取出竹筒,换了张纸条,又塞回去。
跟踪的人分出一个,跟着这人。
这人绕了一圈,回到流民营地,进了另一个草棚。
“又找到一个。”巴勇向向拯民汇报,“这人叫赵四,说是河南逃荒来的,但口音不对。他取了王虎的纸条,又放了张新的。我派人盯着他了。”
“纸条上写的什么?”向拯民问。
“还没看。”巴勇说,“等他们传一圈,一网打尽。”
向拯民点头:“继续盯。”
第三天,又发现两个。
一个在河边洗衣服时,把纸条塞进石头缝。
另一个在吃饭时,用筷子在地上划暗号。
到第四天,一共发现七个。
三个是朝廷的:王虎、赵四,还有一个叫钱五的。
四个是容美土司的:混在流民里,假装是逃荒的,但手上刺青没洗干净。
“收网。”向拯民说。
半夜,流民营地突然被围。
火把通明,龙魂军持刀拿枪,把七个草棚围住。
“出来!”巴勇吼。
王虎第一个出来,还装傻:“巴统领,这是……”
“别装了。”向拯民走出来,“朝廷的夜不收,对吧?”
王虎脸色一变。
另外六个人也被押出来。
“搜。”向拯民说。
士兵们冲进草棚,翻出竹筒、纸条、匕首,还有一小包药粉——就是雪魄闻到的那味道,是防蚊虫的,但配方特殊,只有朝廷夜不收用。
“押回去。”向拯民说。
议事厅,七个人跪成一排。
向拯民坐着,李岩站在旁边。
“谁先说?”向拯民问。
没人说话。
“不说也行。”向拯民拿起一张纸条,“这是从树洞里取的。‘龙魂堡存粮仅够一月,火药将尽,建议速攻。’写得很清楚嘛。”
王虎咬牙:“既然被你们抓了,要杀要剐,随便!”
“杀你容易。”向拯民说,“但我想知道,朝廷派你们来,想干什么?”
王虎不说话。
向拯民看向容美那四个人:“你们呢?容美土司还不死心?”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开口了:“神使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土司说,要摸清你们的底细,联合其他土司,一起打过来……”
“联合谁?”
“施南、永顺……还有散毛、忠建几个小土司。”
“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知道……要等朝廷那边的消息。”
向拯民看向王虎:“朝廷呢?郧阳巡抚有什么打算?”
王虎还是不说。
向拯民对巴勇使个眼色。
巴勇拎起一个容美细作,拖出去。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剩下的细作吓得发抖。
“我说!我说!”另一个容美细作喊,“朝廷……朝廷已经调兵了!郧阳巡抚王梦尹,说你是‘白虎妖人’,聚众谋反,要调郧阳卫、襄阳卫的兵,来剿灭你们!”
“多少兵?”
“听说……听说两卫兵马,加上民壮,有五千人。”
“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向拯民看向王虎:“他说得对吗?”
王虎脸色铁青,终于开口:“对。巡抚大人已上奏朝廷,说鄂西出现妖人,造妖器,收流民,图谋不轨。朝廷批复:剿抚并用。巡抚调兵五千,准备先剿,剿不了再抚。”
“剿抚并用……”向拯民笑了,“是想招安我?”
“你若愿受招安,献上火枪秘法,巡抚可保你做个千户。”王虎说,“若不愿……大军一到,寸草不留。”
“好大的口气。”向拯民站起来,“李岩,你怎么看?”
李岩上前一步:“神使,这是机会。”
“哦?”
“朝廷兵来,土司兵也来。”李岩说,“若他们‘意外’相遇,会怎样?”
向拯民眼睛亮了。
“继续说。”
“朝廷视土司为蛮夷,土司视朝廷为仇寇。”李岩说,“若两军相遇,必生误会。我们可暗中操作,让他们打起来。”
“怎么操作?”
“放回一个细作。”李岩说,“让他给容美土司报信,就说朝廷大军已到,要剿灭所有土司,先拿容美开刀。容美土司必然惊慌,会联络其他土司,准备迎战。”
“同时,通过朝廷细作,给巡抚报信,就说容美土司勾结妖人,准备伏击官军。巡抚必怒,会加速进军。”
“两军相遇,一言不合,就会开打。”
向拯民大笑:“好计!”
他看向七个细作。
“你们听到了?”他说,“谁愿意配合,活。不配合,死。”
容美那四个人抢着说:“我配合!我配合!”
朝廷那三个,王虎还是硬气,但另外两个动摇了。
“王虎,”向拯民说,“你是条汉子。但为朝廷卖命,值得吗?朝廷腐败,民不聊生,你亲眼所见。跟着我,干一番事业,不比当细作强?”
王虎低头,不说话。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向拯民说,“其他人,先关起来。”
细作被押走。
向拯民和李岩商量细节。
“放谁回去?”李岩问。
“放容美那个年纪大的。”向拯民说,“他怕死,好控制。朝廷那边……放那个钱五,他胆子最小。”
“假消息怎么传?”
“就说:朝廷大军五千,已到施南,准备先剿容美,再剿其他土司。龙魂堡愿与土司结盟,共抗朝廷。”
“那朝廷那边?”
“就说:容美土司已联合施南、永顺,聚兵八千,准备在野三关伏击官军。龙魂堡愿为内应,助朝廷破敌。”
李岩笑了:“神使,这计太毒了。两军非打起来不可。”
“打起来才好。”向拯民说,“他们打得越狠,我们越安全。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那细作放回去后,我们还抓不抓?”
“抓。”向拯民说,“但要等他们传完信再抓。留着他们,以后还有用。”
计划定下。
第二天,王虎想通了。
“神使,”他跪在向拯民面前,“我愿意归顺。但有个条件。”
“说。”
“我手下那两个兄弟,都是苦出身,被迫当夜不收。请神使饶他们一命。”
“可以。”向拯民说,“你们三个,以后编入龙魂军,由巴勇管。但若再有二心……”
“绝无二心!”王虎磕头。
“起来吧。”向拯民扶起他,“以后,你就是龙魂军的人了。”
王虎眼睛红了。
当天下午,容美那个老细作被“偷偷放走”。
他一路狂奔,回容美报信去了。
钱五也被“疏忽”放跑,去给朝廷报信。
向拯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李岩,”他笑道,“你说,朝廷和土司联军‘意外’相遇,会怎样?”
李岩也笑:“会打得头破血流。”
“那我们呢?”
“坐山观虎斗,然后……收渔翁之利。”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山峦起伏。
一场好戏,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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