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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走细作的第二天,向拯民就把李岩叫来。“信写好了吗?”
“写好了。”李岩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模仿容美土司笔迹写的信,用的是土司专用的黄麻纸,还盖了个假印——阿铁连夜刻的,虽然粗糙,但黑灯瞎火下看不出来。
信上写:“容美土司顿首拜上龙魂堡神使:前番冒犯,实属不该。今朝廷大军压境,欲灭我土司,望神使不计前嫌,结盟共抗。我愿为内应,待官军至野三关,从后袭之,必可大破官军。事成之后,愿奉神使为鄂西之主。”
另一张是模仿朝廷兵部文书,用的是官衙公文纸,盖的是假官印——这个更难仿,但李岩见过真文书,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文书写:“郧阳巡抚王梦尹钧鉴:查容美土司久有不臣之心,今更勾结妖人,图谋不轨。着尔即发兵剿灭,先破容美,再平龙魂。此乃假道伐虢之计,务必速决。兵部。”
向拯民看了,点头:“不错。怎么送出去?”
“朝廷细作钱五,关在东边柴房。”李岩说,“今晚‘不小心’留个窗缝,让他逃。逃走前,让他‘偶然’发现这封容美土司的信。”
“容美那个老细作呢?”
“已经放走了。但我们可以派人‘追捕’,在追捕过程中,让他‘捡到’这份朝廷文书。”
“追捕的人要逼真。”
“巴勇亲自去。”李岩说,“演一场戏。”
当天晚上,柴房。
钱五被绑着,缩在墙角。
门突然开了条缝,看守的士兵嘟囔着“尿急”,跑出去了。
钱五一愣,试着挣了挣绳子——绳子居然松的!
他赶紧挣脱,扒着窗缝看外面。
没人。
他轻轻推开窗——窗没插销!
跳出去,猫着腰,往寨子外跑。
经过一间屋子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容美土司送来的信,神使看了,说可以考虑结盟。”
“信放哪儿了?”
“就放在桌上,明天要回信。”
钱五心里一动,等说话的人走了,悄悄摸进屋子。
桌上果然有封信。
他抓起信,塞进怀里,继续逃。
逃出寨子,一路狂奔。
他不知道,他身后,巴勇带着几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统领,真放他走?”一个士兵问。
“放。”巴勇说,“神使说了,要让他把信送出去。”
另一边,容美那个老细作,已经逃了一天,又累又饿。
正躲在山洞里啃干粮,突然听见外面有马蹄声。
“搜!那细作肯定跑不远!”
是龙魂堡的人!
老细作吓得魂飞魄散,抓起干粮就跑。
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怀里的东西掉出来——几块干粮,一点碎银,还有个小布袋。
他顾不上捡,爬起来继续跑。
等他跑远了,巴勇从树后走出来,捡起小布袋,把那份假朝廷文书塞进去,又把布袋扔回原处。
然后带人“追”远了。
老细作跑出几里地,发现没人追了,才松口气。
突然想起布袋没捡,里面还有土司给的令牌!
他犹豫半天,还是偷偷摸回去。
布袋还在。
他捡起来,一摸,里面多了张纸。
掏出来一看,是朝廷文书!
借着月光,他看清内容,吓得手抖。
“假道伐虢……先灭容美,再平龙魂……”
他不敢耽搁,连夜往容美跑。
三天后,钱五逃回郧阳巡抚衙门。
“大人!小人探得重要情报!”他跪着呈上那封信。
王梦尹,五十多岁,胖,留着山羊胡,接过信看。
看完,一拍桌子:“好个容美土司!竟敢勾结妖人,图谋不轨!”
师爷在旁边说:“大人,这信……会不会是假的?”
“假?”王梦尹冷笑,“这纸是容美特产的黄麻纸,印也是土司印。本官见过容美土司的文书,就是这个样!”
“那……”
“传令!”王梦尹站起来,“郧阳卫、襄阳卫,各调一千兵,由参将刘国能统领,即日出发,先剿容美,再平龙魂!”
“大人,不等朝廷批复?”
“等什么?兵贵神速!”王梦尹说,“等批复下来,他们早准备好了!”
同一时间,容美土司堡。
老细作跪在土司面前,呈上文书。
容美土司叫田玄,四十多岁,黑脸,络腮胡。他看完文书,脸更黑了。
“假道伐虢……先灭容美……”他咬牙,“朝廷果然没安好心!”
儿子田霈霖在旁边说:“阿爹,怎么办?”
“怎么办?打!”田玄说,“联络施南、永顺、散毛、忠建,就说朝廷要灭所有土司,让他们出兵,共抗官军!”
“能联络到吗?”
“施南正闹饥荒,我们给粮食,他们肯定出兵。永顺一直不服朝廷,也会出兵。散毛、忠建小,但凑个几百人没问题。”
“能凑多少?”
“我们出一千,施南出一千,永顺出一千,小土司凑五百,三千五!”田玄说,“官军才两千,怕什么?”
“那龙魂堡……”
“先不管。”田玄说,“等打退官军,再收拾他们。”
两边都动起来了。
官军从郧阳出发,往南走。
土司军从各寨聚集,往北迎。
龙魂堡,向拯民每天听汇报。
“官军到哪儿了?”
“已过房县,往保康方向。”
“土司军呢?”
“容美、施南的兵已汇合,在野三关一带布防。永顺的兵还在路上。”
向拯民看着地图。
野三关在容美北边,是官军必经之路。
但那里山高路险,易守难攻。
“不能让他们在野三关打。”向拯民说,“那里太险,官军攻不上去,可能就退了。”
“那……”李岩问。
“把他们引到黑风岭。”向拯民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这里地势开阔,适合野战。而且离我们三十里,方便观察。”
“怎么引?”
向拯民想了想:“派几个人,假装是容美土司的兵,去袭击官军辎重队。然后往黑风岭方向逃。官军必然追。”
“土司那边呢?”
“同样,派人假装官军斥候,去土司营地放火,然后往黑风岭逃。土司军也会追。”
李岩笑了:“神使,你这是非要他们打起来不可。”
“不打起来,我们怎么捡便宜?”向拯民说,“去安排吧。”
巴勇亲自带队。
二十个人,分成两队。
一队穿上土司兵的衣服——从俘虏身上扒的,去袭击官军辎重队。
另一队穿上官军衣服——从细作身上扒的,去土司营地放火。
都是老兵油子,干这种活轻车熟路。
第三天下午,官军辎重队在山道上走。
突然,两边树林里射来一阵箭。
“敌袭!”
辎重队乱成一团。
袭击的人射完箭就跑,还故意丢下几件土司兵的衣物。
带队押运的千户大怒:“是土司兵!追!”
另一边,土司营地。
半夜,几个黑影摸进来,点燃了几个草料堆。
“着火了!”
营地大乱。
放火的人边跑边喊:“官军杀来了!”
土司兵惊醒,抄起武器就追。
两边都追,都往黑风岭方向。
第三十五天,黄昏。
向拯民站在城墙上,拿着单筒望远镜——阿铁用铜管磨的,虽然粗糙,但能看远。
黑风岭方向,烟尘滚滚。
“应该碰上了。”李岩说。
突然,一骑快马奔来。
是斥候。
“神使!打起来了!”斥候跳下马,气喘吁吁,“官军和土司军,在黑风岭遭遇,已经交上手了!”
“战况如何?”
“官军列阵,火铳、弓箭齐射。土司军冲锋,死伤惨重。但土司军人多,把官军围住了。”
“双方主将在吗?”
“在!官军参将刘国能,土司主将是容美土司的儿子田霈霖。”
向拯民放下望远镜。
“走,去看看。”
他带着巴勇、李岩,还有五十名铳骑,骑马出寨。
没靠近战场,而是上了黑风岭旁边的一个小山头。
从这里往下看,清清楚楚。
黑风岭下,一片开阔地。
官军两千人,列成方阵,外围是长枪兵,里面是火铳手、弓箭手。
土司军三千多人,从三面包围,正在冲锋。
土司兵悍勇,光着膀子,挥舞大刀、长矛,嗷嗷叫往前冲。
官军火铳齐射。
砰砰砰!
白烟冒起,冲在前面的土司兵倒下一片。
但土司兵不怕死,继续冲。
冲到阵前,官军长枪如林,捅刺。
土司兵用刀砍,用身体撞。
血肉横飞。
“惨烈啊。”巴勇说。
李岩皱眉:“官军阵型严整,土司军虽勇,但乱冲,恐怕要吃亏。”
果然,土司军冲了几次,死伤数百,都没冲垮官军阵型。
官军参将刘国能骑在马上,指挥若定。
“火铳手,换队!弓箭手,抛射!”
箭如雨下。
土司军又倒下一片。
田霈霖急了,亲自带队冲锋。
“跟我冲!杀光这些狗官军!”
土司军士气一振,跟着冲。
这次冲得猛,居然冲开了一个口子。
官军阵型乱了。
双方混战在一起。
刀砍,枪刺,拳打脚踢。
惨叫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向拯民看着,面无表情。
“神使,”巴勇问,“我们什么时候出手?”
“不急。”向拯民说,“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
太阳渐渐西沉。
战场上,尸体越来越多。
官军死伤约四五百,土司军死伤近千。
双方都累了,攻势缓下来。
刘国能和田霈霖都红了眼,但都知道,再打下去,两败俱伤。
“鸣金!”刘国能喊。
官军开始后撤。
土司军也没追,他们也打不动了。
双方脱离接触,各自扎营。
天色暗下来。
战场上,只剩尸体,和零星的火光。
向拯民站起来。
“差不多了。”他说,“明天,该我们上场了。”
“怎么打?”巴勇问。
“先打官军。”向拯民说,“官军经此一战,士气低落,而且他们离我们更近。夜袭,用火枪,速战速决。”
“那土司军呢?”
“打完官军,再找他们谈。”向拯民说,“告诉他们,朝廷要灭所有土司,只有跟我们结盟,才能活。”
李岩点头:“此计甚好。趁他们新败,威逼利诱,可收奇效。”
“回去准备。”向拯民说,“今晚夜袭。”
众人上马,回寨。
身后,黑风岭下,血腥味随风飘来。
向拯民回头看了一眼。
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这计,成了。
接下来,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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