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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桐跟着差役来到衙署一间房屋门前,忽地胳膊被猛地一拽,身子踉跄着跨过门槛。税课司的差役手劲很大,指节像铁钳。于小桐没挣扎,只顺势站稳,抬眼打量这间屋子。不是公堂。没有明镜高悬的匾,没有水火棍,也没有惊堂木。只是一间普通的衙署值房,靠墙摆着两张条案,堆满卷宗。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劣质墨锭的酸气。窗子关着,光线昏暗,赵德禄就坐在条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碗,没看她,只盯着碗里浮沉的茶叶。
“于姑娘,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过木板。
差役松开手。于小桐在对面那张条凳上坐下,脊背挺直。她袖中的手指,还捏着那张纸粗糙的边缘。
“今日请姑娘来,是例行问话。”赵德禄放下茶碗,从卷宗堆里抽出一本簿子,慢条斯理地翻开。“云锦庄,熙宁四年秋,有一批湖丝入账,计一百三十匹。税引呢?”
“赵大人,”于小桐声音平静,“此事月前在稽核司衙门已有公论。漕帮底档齐全,人证可寻,那批丝是完税过关的。大人当时也在场。”
“哦?”赵德禄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漕帮的底档,说的是漕运通关。我税课司问的,是入城之后的市税、住税。两码事。”他用指尖点了点簿子,“这里记着,云锦庄当年十月,只缴了八十匹丝的税。剩下的五十匹,账上没有,税引也没有。姑娘怎么说?”
于小桐心往下沉了沉。沈半城果然把旧账翻到了最细处。父亲当年为那批丝焦头烂额,或许真在慌乱中漏了某些环节的税缴?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赵德禄当年做下的手脚,此刻拿来构陷?
“账册都在家中,大人可随时调阅核对。”她稳住声线,“若真有疏漏,该补的税,云锦庄认。只是时隔数年,账目繁杂,需容民女细细查对。”
“查对?”赵德禄嗤笑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于姑娘,你父亲当年,可没你这么会说话。他要是早早‘认’了,何至于后来那些麻烦?”他顿了顿,目光像针,“听说,你最近在行会里,很是出了些风头。还拿着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到处说道?”
来了。于小桐袖中的手指收紧。那纸片的边缘硌着指腹,微微的疼。
“民女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她垂下眼睫,“行会议事,不过是为自家生意讨个公道。至于东西……父亲留下的旧物里,确有些看不懂的纸片。大人若感兴趣,民女可呈上一观。”
赵德禄盯着她,半晌没说话。值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于小桐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掂量,又像在试探。
“呈上来?”赵德禄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不必了。那些玩意儿,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不过于姑娘,本官提醒你一句。”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这汴京城里,水深得很。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是宝,也可能是催命符。你一个姑娘家,守着你那间小布庄,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么?何必非要搅进浑水里,惹一身腥?”
于小桐抬起眼,直直看向他:“大人说的是。可浑水若自己淹到家门口,民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祖业被吞,家人受欺。公道若讨不到,便只能自己挣。”
“挣?”赵德禄眼神一厉,“拿什么挣?就凭你手里那点捕风捉影的玩意儿?于姑娘,本官今日请你来,是给你提个醒。沈东家那边,已经递了话,说只要你肯交还些不该拿的东西,过往种种,可以一笔勾销。庆丰号甚至愿意出价,盘下云锦庄,价钱好商量。你和你娘,后半辈子也算有个着落。这买卖,不亏。”
茶汤在粗瓷碗里晃出涟漪。于小桐看着那圈圈波纹,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某一页,边角也有类似的茶渍晕染。父亲当时写的是什么?好像是……“赵吏索贿,言可通融,然其目光闪烁,恐非善类”。
她轻轻吸了口气。
“大人,”她声音清晰起来,“民女父亲留下的,只有几本旧账,几卷残布。若沈东家真想要,何不亲自来谈?至于税课司……”她顿了顿,“民女斗胆问一句,熙宁四年秋,庆丰号那批同期入库的湖丝,约两百匹,其后不久便在深夜秘密搬走三成。此事,税课司的入库记录上,可有相应核销?搬走的那些丝,又去了何处,缴了何税?”
赵德禄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屋内更静了。窗外似乎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于姑娘,”赵德禄慢慢放下茶碗,瓷底碰在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民女只知道,”于小桐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账要平,税要清。云锦庄的账,大人可随时来查。庆丰号的账,大人若也有兴趣,民女或可提供些许线索。”她将“线索”二字,咬得轻而清晰。
长久的沉默。赵德禄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分明。他在权衡。于小桐能感觉到那股权衡里的焦躁——沈半城施压要他尽快摁死自己,可自己抛出的“庆丰号旧账”又像一根刺。税课司若真去查庆丰号,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
“今日问话到此。”赵德禄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云锦庄熙宁四年秋的税事,给你三日,备齐账册税引,来司里说明。若再有不清……”他没说完,只挥了挥手。
差役上前,示意于小桐可以走了。
走出那间昏暗的值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于小桐在檐下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光亮,也让自己过快的心跳平复。袖中,那张纸已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潮。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西城李娘子的染坊附近。坊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往日染工劳作时的喧哗。她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看见两个穿着庆丰号号衣的伙计,抱着胳膊守在巷口,眼神不善地扫视过往行人。
正看着,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于小桐一惊,猛地回头,却见是孟广川。老管事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急道:“姑娘,您可出来了!家里……税课司的人前脚刚带您走,后脚就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咱们铺子前后转悠。夫人担心得不行,让我出来寻您。”
“娘没事吧?”
“没事,就是着急。东西都收好了。”孟广川眼神往染坊那边瞟了瞟,声音更低了,“李娘子那边……晌午时,庆丰号的刘掌柜亲自来了,说是最后通牒,明日午时前若不点头,就不只是泼粪那么简单。张掌柜的铺子,今早被人在门板上刷了红漆,写了个‘欠’字。”
于小桐抿紧嘴唇。沈半城这是步步紧逼,不给人喘息之机。
“走,先回去。”她转身,脚步加快。
回到云锦庄,周氏果然在堂屋里坐立不安,一见她进来,立刻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只是问了几句话。”于小桐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别担心。赵德禄不敢真把我怎么样,他也有顾忌。”
她让孟广川关好前后门,又将母亲拉到内室,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张已被焐热的纸。晨光下匆匆一瞥看到的那些似有规律的痕迹,此刻在室内稳定的光线下,显得更为清晰。
那不是随意刮擦的。于小桐将纸平铺在桌上,凑近了细看。那些细密的、几乎平行的刮痕,排列得很有章法,长短间隔,隐隐构成某种……符号?而那几个深浅不一的墨点,位置也并非杂乱无章,有的落在刮痕的起端,有的在末端,还有一个,点在几条刮痕交错的位置。
“这……这是什么?”周氏疑惑地看着。
于小桐没立刻回答。她想起父亲曾教过她一种极简单的暗记法子,是行商途中临时记账所用,以横划代表数字,以点代表特殊的货物或事项。她尝试着用手指顺着那些刮痕比划。
一、二、三……五道稍长的刮痕。间隔。又是两道短的。再间隔。一个墨点。接着是四道更浅的刮痕……
不对,不完全是数字。她蹙眉沉思,目光落在那些墨点上。忽然,她想起陈守拙提过的,已故王主事与沈半城的旧事。王主事……漕务稽核司……私刻官印……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缓缓浮起。
“孟叔,”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您还记得,父亲可曾提过,他与漕务稽核司那位王主事,除了公事,可有私交?比如……王主事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他们之间是否用过旁人不知的法子传递消息?”
孟广川努力回想,半晌,迟疑道:“老爷好像……提过一句,王主事雅好金石,尤其喜欢收集前朝的铜印拓片。至于传递消息……老爷做事谨慎,若真有紧要事,恐怕不会假手他人。”
拓片……印……
于小桐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张纸上。那些刮痕的走向,深浅,排列……若这不是代表数字的划记,而是模仿某种印章边缘的纹路,或是拓印时刻意留下的、代表特定信息的暗记呢?那几个墨点,或许就是定位的关键?
父亲留下这张纸,不是因为上面写了什么,而是这纸本身,就是一张“图样”?一张指向某个真实印章,或者某份关键拓片的“图样”?
她的手微微发抖。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这张纸的价值,或许远超那张盖着双印的空白纸。那是沈半城伪造的“陷阱”,而这张,可能是父亲留下的、能戳破伪造的“钥匙”!
“姑娘?”孟广川见她神色变幻,不由出声。
于小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索有了方向,但还不够清晰。她需要印证,需要找到与这“图样”对应的实物。而能接触到王主事遗物,或者知晓内情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始终藏在迷雾后的——吴先生。
“孟叔,”她迅速将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您再辛苦一趟,想办法,务必低调,去打听一下那位吴先生的下落。不要直接找,就问熙宁四五年间,在漕务稽核司附近赁屋居住、南方口音、可能替人做过账的落第书生,后来去了何处。尤其是……他离开汴京前,可曾与什么人接触,或者,留下过什么东西。”
孟广川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
“还有,”于小桐转向母亲,握住她的手,“娘,染坊那边,不能再等了。我今晚就去见李娘子。三成份子的话,我当面对她讲。另外,您帮我找找家里,有没有父亲留下的、关于印章或拓片的东西,哪怕只是提过一句的杂记也好。”
周氏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担忧的话在嘴边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你……万事小心。”
夜幕降临,于小桐再次悄然出门。这次她没去李娘子的染坊,而是让孟广川提前递了话,约在离染坊两条街外的一处废弃土地庙见面。
庙很小,破败不堪,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着地上厚厚的灰尘。李娘子裹着一件深色斗篷,早已等在里面,见到于小桐,急忙上前,声音发颤:“于姑娘,他们……他们今天又来了人,说若再不答应,就要让我那在码头上做活的儿子‘出点意外’……”
“嫂子别慌。”于小桐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真拧成一股绳。”她直视着李娘子惊恐的眼睛,“我白天的话,不是虚言。染坊三成的份子,从今日起就算数。不止是你,张掌柜那边,还有其他几位愿意站出来的,我都会想法子,让大家绑在一起。庆丰号能砸店,能泼粪,能威胁,但他砸不完汴京所有的染缸,吓不住所有想活下去的人。”
“可是……我们怎么斗得过?”李娘子眼泪滚下来,“他们有钱,有势,连官府都……”
“官府不止有赵德禄。”于小桐压低声音,“沈半城越是用这些下作手段,留下的把柄就越多。嫂子,信我一次。你回去,明日照样开坊,他们若再来,你就说,东家已经换了,染坊现在是我于小桐和李娘子合伙的生意。他们要谈,让他们来云锦庄找我。”
她语气里的笃定,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压住了李娘子的慌乱。李娘子抹了把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小桐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才让李娘子先行离开。她自己留在破庙里,靠着冰冷的土墙,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声。
不是孟广川约定的暗号。
于小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袖中藏着的、磨尖了的铜簪。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戴着斗笠的身影。那人侧身闪入,反手掩上门,摘下斗笠。
昏暗的光线下,于小桐看清了那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浅疤的脸。
漕三爷。
“于姑娘,好胆色。”漕三爷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沙哑,“这种时候,还敢孤身在外约见人。”
“三爷找我有事?”于小桐没放松警惕,手指仍扣着簪子。
“听说你被税课司‘请’去喝茶了。”漕三爷走近两步,目光在破庙里扫了一圈,“赵德禄那条老狗,咬起人来不吐骨头。沈半城这次,是铁了心要让你消失。”
“三爷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送我一程?”于小桐语气平静。
漕三爷咧了咧嘴,那道疤随之扭动:“我要是想动你,在稽核司衙门对质之后,你就该沉汴河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我找你,是给你指条路。沈半城私刻官印、勾结税吏走私分赃的事,证据不止你手里那点。王主事死得蹊跷,但他有个侄儿,在江宁府做书吏。王主事生前最后一批寄往江宁的信件和杂物,或许还在。”
于小桐心头一震。江宁府……王主事的侄儿……
“三爷为何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沈半城的手,伸得太长了。”漕三爷语气转冷,“他想甩开漕运自己玩,还动了不该动的人。清理门户,是漕帮的家事。但你的账,和我的账,眼下可以一起算。”他盯着于小桐,“你敢不敢,再赌一把大的?”
月光偏移,照亮漕三爷半边脸,也照亮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属于江湖人的狠厉与算计。
“赌什么?”
“赌你能拿到王主事留在江宁的东西。赌你能用那东西,加上你手里的,把沈半城和赵德禄的底裤扒下来。”漕三爷一字一句道,“作为交换,漕帮可以帮你稳住你那几个快散架的盟友,至少,让他们暂时不敢明着动你的人。但江宁的路,得你自己走。而且,要快。沈半城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破庙外,风声似乎更紧了。于小桐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江宁,千里之外。孤身上路,前途未卜。留下,可能是坐以待毙;前往,则是深入虎穴,寻找那不知是否存在的“钥匙”。
她想起袖中那张粗糙的纸,想起父亲可能留下的、指向印章或拓片的线索。如果王主事的遗物里,真有能印证这图样的东西……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响起,清晰得没有一丝犹豫,“我去。”
漕三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里。
于小桐独自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许久未动。远处,隐约传来汴河上夜航船的梆子声,悠长,飘忽,像命运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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