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31章 - 江宁孤帆涉险
最新网址:www.00shu.la
    那张带有刮痕和墨点的纸,在于小桐袖袋里贴着她的手腕,像一块烧红的炭。从破庙回城的路上,她反复摩挲着纸张边缘粗糙的毛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在去江宁之前,再见吴先生一面。

    父亲留下这东西,绝不会只是张废纸。那些刮痕的走向,墨点晕染的深浅,一定指向某种只有知情者才懂的暗语。而眼下最有可能解开的,除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吴先生,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夜已深,坊门早闭。于小桐绕到城墙根下一处坍塌的豁口,这是城里泼皮和更夫都知道的“便道”。她提起裙角,踩着碎砖爬过去,裙摆蹭上湿滑的苔藓。落地时,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吴先生藏身的棚户区在城东南,紧挨着淤塞的旧漕渠,空气里常年浮着一股烂泥和腐物的馊味。于小桐上次来是白天,靠着孟广川打探的消息才摸到那间低矮的窝棚。此刻四下漆黑,只有零星几点从破窗漏出的油灯光,像荒野里的鬼火。

    她凭着记忆数着歪斜的棚屋,在第三排最里头那间停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吴先生?”她压低声音,叩了叩糊着油纸的门板。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破苇席的簌簌声。

    于小桐心往下沉。她轻轻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借着门外微弱的月光,能看见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草席、一个歪腿的矮凳,墙角堆着些辨不清是什么的杂物。人走了。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浮灰很厚,但草席边缘处有几个清晰的压痕,是最近才留下的。痕迹很乱,像是有人匆匆卷起铺盖。矮凳脚边,有个东西在暗处反了一下光。

    于小桐捡起来,是半截磨秃的毛笔,笔杆裂了,用麻线粗糙地缠着。笔毫上沾着干涸的墨,颜色很深,不是寻常松烟墨的灰黑,而是带着点青紫——这是上好的徽墨,一两银子才能买一小锭。一个躲债的账房先生,用不起这个。

    她捏着那截笔杆,脊背慢慢绷紧。吴先生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带走的。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久留,这处藏身地只是个临时落脚点。

    正要起身,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于小桐猛地闪到门后阴影里,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侧身挤进来,动作很轻,带着警惕。

    不是吴先生。是个女人,穿着深青色的粗布褶裙,头上包着同色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她进屋后迅速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蹲下身开始翻找。

    于小桐从阴影里走出来。“你在找什么?”

    那女人惊得一颤,霍然转身,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柄的裁布刀。看清是于小桐后,她动作顿住,眼神里的警惕却没散。“于姑娘?”

    声音有些耳熟。于小桐借着月光仔细看她的脸,头巾滑落一角,露出额角一道浅疤。“李娘子?”

    李娘子松了口气,但手仍按在刀柄上。“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吴先生。”于小桐不打算绕弯子,“你呢?”

    李娘子咬了咬下唇,没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眼门外,才压低声音:“吴先生午后托人给我捎了口信,说他得挪地方,有样东西来不及带走,埋在墙角砖下,让我来取。”她顿了顿,“他说……那东西或许能帮到你。”

    “东西呢?”

    “还没找到。”李娘子蹲回去,继续扒拉那堆破瓦烂砖。于小桐也蹲下身帮忙。两人沉默地翻找,手指很快沾满黑泥。终于,在靠墙的第三块砖下,李娘子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只有巴掌大,纸页泛黄发脆。封面上没有字。

    于小桐就着月光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极细的蝇头小楷记录的日期、货物名目、数量,还有银钱数目。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父亲的字迹——但比寻常账目更简略,更像一份私密的备忘录。翻到中间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熙宁四年九月初七,沈遣人送湖丝二百担至王宅,言‘酬谢’。王拒,沈强留。是夜,王召赵至,密谈至三更。翌日,丝货验讫放行,无引。”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是另一种笔迹:“王得银八百两,赵分三百。丝实一百八十担,余二十担沈自吞。”

    于小桐的呼吸急促起来。这是父亲记录下的,沈半城贿赂税课司王主事和赵德禄,并从中克扣的具体证据!虽然只是私记,并非正式账册,但其中人物、时间、数目清晰,若能与其它证据印证,便是铁证。

    她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记录的是另一件事:“熙宁五年春,漕帮三爷索‘常例’,每船加抽二贯。沈许之,言‘羊毛出在羊身上’。吾拒增抽,货滞码头三日,赔违约金二百贯。沈笑言:‘规矩如此,何必硬扛。’”

    父亲在这段话下面,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蛀虫。”

    册子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纸张中央有一小片污渍,像是墨滴上去又匆忙擦拭留下的痕迹。污渍的形状……于小桐从袖中取出那张刮痕纸,小心地覆上去。

    刮痕的走向,与污渍边缘的晕染纹路,严丝合缝。

    她心脏狂跳。父亲留下的这张纸,原来是一把“钥匙”——它指示着这份私记的存在,甚至可能暗示着藏匿地点。吴先生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他守着这份私记,直到不得不离开。

    “吴先生还说了什么?”于小桐抬头问李娘子。

    李娘子脸色有些发白。“他说……沈半城的人也在找他。庆丰号那个刘掌柜,昨天带着两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挨家挨户打听‘姓吴的账房’。吴先生说,他不能再连累旁人,必须走。”她抓住于小桐的胳膊,手指冰凉,“于姑娘,沈半城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咱们那联盟……张掌柜今天午后悄悄来找过我,说庆丰号的人去了他铺子,答应只要他不再跟你往来,之前欠的货款可以缓三个月,还答应给他介绍南边的客商。”

    “他动摇了?”

    “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难处。”李娘子声音发颤,“他说他老娘病了,抓药的钱还是借的。铺子要是再被砸一次,全家都得睡大街。”她看着于小桐,“我也怕。染坊是我爹娘留下的唯一产业,庆丰号要是真用强……我斗不过。”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于小桐合上册子,仔细包好,塞进自己怀里。那张刮痕纸也重新收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李娘子,染坊的三成份子,我明天就让孟叔把契书送去。白纸黑字,官府备案。庆丰号再强买,也得先过我这关。”

    “可是……”

    “没有可是。”于小桐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半城怕了,才会用这些下作手段。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戳到了他的痛处。”她看向李娘子,“你信我吗?”

    李娘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就替我传句话给张掌柜。”于小桐一字一句道,“告诉他,缓三个月货款,是因为庆丰号自己的周转也吃紧了。介绍南边客商?那些客商的货,十有八九要走庆丰号的船,抽成比市价高两成。沈半城不是在施恩,是在吸他的血。”她顿了顿,“再告诉他,我于小桐记仇,也记恩。现在站哪边,让他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转身走出窝棚。夜风扑面,带着漕渠淤泥的腥气。怀里那本薄册子贴着心口,沉甸甸的。

    有了这个,加上父亲旧账册里那些打点记录,还有漕三爷指出的江宁线索……拼图正在一块块凑齐。但时间不多了。赵德禄给的三日期限,已经过去了一日。沈半城的围剿网正在收紧。而吴先生的突然消失,更像一个不详的征兆——暗处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

    她得尽快动身去江宁。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于小桐加快脚步,身影没入深巷的黑暗里。她得在天亮前,再见一个人。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