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天刚蒙蒙亮,汴河上的水汽还没散尽,云锦庄的板门就被拍得山响。不是寻常顾客的力道。那声音又急又重,带着官家独有的、不耐烦的捶打节奏。于小桐正在后院和孟广川核对最后一批要发往江宁样布的尺码,闻声心里一沉。她放下手里的竹尺,对孟叔使了个眼色,自己整了整衣襟,朝前铺走去。
门闩刚抽开,外面的人就涌了进来。打头的是税课司的赵德禄,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着皂衣的差役,还有两个身着青色公服、头戴交脚幞头的人,看品级不像寻常胥吏。铺子里原本有两个早起挑布的熟客,见状赶紧缩到墙角。
“于掌柜,早啊。”赵德禄皮笑肉不笑,侧身让出位置,“这位是开封府左军巡院的王推官,这位是户曹的孙参军。今日奉命,查验云锦庄熙宁四年至六年所有账目、货单,并封存相关货物,以待核验。”
于小桐的目光掠过赵德禄,落在那位王推官脸上。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却像浸了油的石子,滑溜溜的没什么温度。孙参军则一直盯着货架上的布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鱼袋的穗子。
“赵吏目,”于小桐声音平稳,“三日前在稽核司,该问的话问过了,该看的账也看过了。今日又是哪一桩?”
“哪一桩?”赵德禄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抖开,“有人首告,云锦庄于守业在世时,涉嫌以次充好,将霉变虫蛀的劣等湖丝掺入官定‘和买’绢帛之中,欺瞒官府,中饱私囊。此事涉及官绢质量、朝廷采买,已非寻常商贾纠纷。府衙受理,特来稽查。”
于小桐接过文书,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句。首告人一栏是空白的,但指控的罪名却具体得可怕——时间、批次、甚至 allegedly 掺入的比例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指尖微微发凉。这不是沈半城平日里那些挤兑打压的路数,这是要直接把她和云锦庄钉死在“欺官”的罪名上,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
“王大人,孙大人,”她抬起头,将文书递还,“云锦庄自先父经营起,从未承揽过官定‘和买’。铺子里所有货品,皆是市买市卖,账目可查。这指控,从何说起?”
王推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官腔特有的压迫感:“有无承揽,查过便知。首告者提供了当年承运这批‘和买’绢帛的漕船编号、入库时辰,乃至经手押运的漕丁姓名。若云锦庄果真清白,查验一番,正好还你一个公道。”他顿了顿,目光在于小桐脸上停留片刻,“于姑娘,配合官府稽查,是尔等本分。阻挠公务,罪加一等。”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辩就是徒劳。于小桐侧身让开:“既如此,大人请便。账房在后院东厢,历年账册皆在架上。货品都在库房,钥匙在孟掌柜手中。”
差役们立刻动了起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前铺响到后院,算盘珠子被哗啦啦扫落在地,布匹被一匹匹扯开查验。孟广川气得胡子直抖,却被于小桐用眼神死死按住。周氏闻声从内院出来,见到这阵仗,脸色瞬间煞白,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
王推官和孙参军径直去了账房。赵德禄却没跟去,他慢悠悠踱到于小桐面前,压低声音:“于姑娘,现在交出东西,还来得及。沈东家说了,只要你肯低头,这‘首告’可以变成‘误告’,推官那边,他也能设法转圜。真要查实了‘欺官’……那可是要抄没家产,流徙千里的重罪。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呢?”
于小桐看着他眼中那点混合着威胁和假惺惺怜悯的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想起父亲私记里那一笔笔给赵德禄的“常例”,想起油布包里记录的、沈半城通过王主事和赵德禄层层盘剥其他商户的勾当。
“赵吏目,”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说,若是开封府的大人们知道,有些税吏吃着朝廷俸禄,却帮着某些商号做假账、吞黑货,甚至伪造首告文书陷害良善商户……他们会怎么想?”
赵德禄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于小桐迎着他的目光,“沈半城许了你什么?庆丰号下一季的干股?还是帮你抹平之前贪墨的窟窿?”她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可您别忘了,漕帮的三爷,好像也在找一本‘总账’。那账上,会不会也有赵吏目您的尊姓大名?”
赵德禄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着了。他盯着于小桐,眼神惊疑不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找死!”
这时,一名差役从后院跑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王大人!找到一本熙宁五年的流水,其中有三批湖丝的入库记录,与首告所言的时间、数量吻合!”
王推官从账房走出来,接过账册翻了翻,抬头看向于小桐,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于氏,你有何话说?”
于小桐心脏骤紧。她快步走过去,看向差役手指的那几行记录——确实是父亲的笔迹,记载着熙宁五年秋分前后,分三批入库“上等湖丝”共计六十匹。时间、数量,竟真与那指控文书对得上!
不可能。父亲绝不会碰官家的“和买”,更不可能以次充好。这账册……她猛地夺过账本,指尖摩挲着那几行墨迹。纸张的质地、墨色的深浅……她忽然将账册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米浆的酸味。
她抬起头,看向王推官:“大人,这账册是伪造的。”
“伪造?”孙参军嗤笑一声,“笔迹、纸张皆是旧物,你空口白牙一句伪造,就想抵赖?”
“纸张是旧的,墨也是旧的,”于小桐举起账册,“但这几行字,墨里掺了少许浆糊水,为的是模仿经年墨迹的晕染和气味。可真正的陈墨,气味沉而涩,绝不会带这种浆糊的酸气。大人若不信,可寻精通文墨古籍的先生来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德禄发青的脸,“更何况,若真是先父做下的勾当,为何要将如此要命的记录,明明白白写在最显眼的流水账上,等着人来查?伪造者急于坐实罪名,却忘了,真正的作假之人,第一要务是藏,而不是露。”
王推官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子。他接过账册,也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场面一时僵住。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喧哗。庆丰号的刘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契书。
“哟,这么热闹?”刘掌柜故作惊讶,随即对于小桐拱拱手,“于姑娘,哦不,于掌柜。正好官府的大人们也在,咱们那桩事,今日也该有个了断了。”
于小桐盯着他:“什么事?”
“装糊涂就没意思了。”刘掌柜展开契书,“去年腊月,你父亲于守业病重时,曾以云锦庄这间铺面并后头宅院为抵押,向庆丰号借款五百贯,约定半年为期,本息共计五百八十贯。如今期限已过两月,连本带利已是六百余贯。庆丰号仁厚,此前一直未曾催逼。可眼下嘛……”他瞟了一眼满屋的官差,“听说云锦庄牵扯上官司,这铺面宅院说不定都要抄没抵罪。我们东家心善,不忍见故人之女流落街头,特命我来做个了结——这债,今日必须清。清不了,那就按契书办事,铺面宅院,归庆丰号抵债。”
周氏再也忍不住,冲上前:“胡说!先夫何时借过这么多钱?那契书……那契书定是假的!”
刘掌柜冷笑:“白纸黑字,手印画押俱全,于夫人说假便是假?”他将契书转向王推官,“大人您过目,这借据是否合规?”
王推官接过,仔细看了印鉴和手印,沉吟片刻:“契书形制无误,印鉴清晰。”他看向于小桐,“于氏,你可有异议?”
于小桐看着母亲惨白的脸,看着孟叔紧握的拳头,看着刘掌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得意,看着赵德禄松一口气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那卷契书上。
父亲病重时,确实为周转借过钱。但她记得清楚,是向相熟的“通济钱庄”借了二百贯,抵押的是城外三十亩薄田,绝不是什么五百贯,更不可能押上祖宅和铺面。这契书,只能是沈半城趁着父亲病糊涂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弄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前有伪造的“欺官”罪名,后有这张要命的假契书。沈半城这是双管齐下,既要让她身败名裂,又要夺走她最后的立足之地。
“我有异议。”于小桐开口,声音竟出乎意料的平静,“这契书是伪造的。先父借款,自有通济钱庄的契约为凭。大人若要查验,我可立刻遣人去取。”她转向刘掌柜,“倒是刘掌柜,伪造债契、趁火打劫,按《宋刑统》,该当何罪?”
刘掌柜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比对笔迹、查验印泥便知。”于小桐寸步不让,“庆丰号若心中无鬼,可敢将契书留下,交由官府与通济钱庄的真契并验?”
王推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他收起那本有争议的账册,又接过契书:“两件证物,本官皆带回衙门细查。云锦庄铺面及库房货物,即日起封存,在查清‘欺官’案之前,不得擅动。于氏,”他看向于小桐,“你随本官回衙门,录一份详细口供。”
“大人!”周氏失声喊道。
于小桐按住母亲的手,冰凉的手指用力握了握。“娘,没事。”她低声道,随即转向王推官,“民女遵命。只是家中母亲体弱,可否容我安置片刻?”
王推官看了看面色惶急的周氏,终是点了点头:“给你一盏茶时间。”
差役开始贴封条。于小桐扶着几乎站不稳的周氏回到内院。一进房门,周氏便瘫坐在椅子上,泪如雨下:“桐儿……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娘,听我说。”于小桐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语速极快,“铺子封了,未必是坏事。至少他们暂时动不了库里的货。那张假契书,漏洞百出,王推官不是傻子,未必全信。眼下最要紧的,是沈半城伪造‘欺官’证据这件事——他越是想用雷霆手段按死我,越是说明他慌了,怕我去江宁找到更致命的把柄。”
“可你如今要去衙门……他们若将你扣下……”
“他们不敢。”于小桐眼神冷静得可怕,“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本可疑账册,开封府不会轻易羁押女眷,何况我还是苦主。王推官带我回去问话,多半是走个过场,也是给沈半城一个交代。娘,您在家看好门户,无论谁来,都说等我回来。”她站起身,走到自己床边,从枕下摸出那个油布包,迅速塞进怀中,又将几件紧要物品收拾进一个小包袱。
“你这是……”周氏惊疑。
“我不能等了。”于小桐系好包袱,“从衙门出来,我直接去江宁。孟叔知道该怎么做。娘,染坊的三成份子已经过户给李娘子,有她在,染坊一时无恙。铺子封着,反而安全。您记住,无论谁问起我,就说我忧惧成疾,去城外寺庙静养了。”
“桐儿!”周氏抓住她的衣袖,眼泪又涌出来,“太险了……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
“没有万一。”于小桐替母亲擦去眼泪,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爹当年就是退让太多,才被人一步步逼到绝路。这一次,我不退了。”她抱了抱母亲单薄的肩膀,“等我回来。”
门外传来差役的催促声。于小桐松开母亲,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屋子。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梳妆台那面模糊的铜镜上,映出她苍白却异常清晰的脸。
她转身走出房门,走向等在前院的官差,走向汴梁清晨依旧嘈杂的街道,走向那条她必须独自闯过去的、通往江宁的漫漫长路。
只是在她跨出大门前,手无意间拂过门框内侧一道不起眼的、被虫蛀蚀的凹痕。指尖触感微异——那凹痕深处,似乎嵌着什么东西。她脚步微顿,用指甲快速一抠,一块用蜡封着的、拇指大小的硬物落入手心。
她不动声色地攥紧,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柔韧感。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