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33章 - 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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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于小桐身后合拢。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两个差役一前一后走着,靴底踩过积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左手提着包袱,右手拢在袖中,指尖正轻轻刮擦着那块从门框凹痕里抠出来的硬物——外面裹着蜡,捏着像块小石子,但形状方正,边缘隐约能感到纸张的质感。

    她没有立刻打开。巷口停着一辆青幔小车,是开封府用来传唤女眷的。王推官还算留了半分体面,没让她跟着差役步行过市。

    “上车吧,于姑娘。”年长些的差役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于小桐踩上脚凳,弯腰钻进车厢。帘子放下的瞬间,她迅速将蜡块塞进包袱最里层,和父亲那本私记、吴先生留下的油布包紧紧挨在一起。车轮开始滚动,碾过石板路的颠簸透过车厢底板传上来。她背靠着厢壁,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

    王推官不是赵德禄。从今早他查验账册时的神态和问话方式来看,这人更像个按章办事的官吏,对沈半城未必言听计从,但也绝不会轻易偏袒一个涉讼的商户女。关键在于,沈半城伪造的“欺官”罪名一旦坐实,就是流刑重罪,王推官再公正,也不敢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贸然放人。所以,她必须在公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伪造”这两个字钉死在沈半城头上。

    蜡块里会是什么?

    父亲藏得这样隐秘,甚至没在私记里留下只言片语的提示。是另一份账目?是某人的把柄?还是……她忽然想起那张带有刮痕和墨点的空白纸。纸上的墨渍形状,和私记最后一页的污痕完全吻合,像一把钥匙对准了锁孔。那么这块蜡封的东西,会不会是锁孔后面的东西?

    车子停了。

    “于姑娘,请下车。”

    开封府左军巡院的衙门比税课司气派得多,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院子里已有几个书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看见差役带着个年轻女子进来,目光短暂地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于小桐跟着差役穿过前院,来到一间偏厅。

    王推官已经换了公服,坐在书案后。孙参军坐在下首,赵德禄则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青。厅里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册子,看样子是户曹的书办;另一个竟是陈守拙,瑞福祥的陈掌柜。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见于小桐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人带到了。”差役回禀。

    王推官抬抬手,示意于小桐站到堂中。“于氏,今早在你家铺中搜出的熙宁五年流水账册,以及庆丰号所持抵押契书,你皆指称为伪造。本官已差人去通济钱庄调取真契,稍后便到。至于账册——”他转向那个白面书办,“李书办,你是户曹专司查验文书印鉴的,你先看看。”

    李书办应了声,起身走到旁边一张小几前。几上摊开的正是那本“熙宁五年流水”。他先凑近闻了闻墨迹,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纸页边缘,最后从随身带的皮匣里取出个水晶片子,对着账册上的字迹仔细照看。

    厅里静得能听见李书办翻页的沙沙声。赵德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推官,”李书办直起身,声音平板无波,“墨中确有微弱酸气,乃劣墨久置或掺入明矾所致。纸张是常见的竹纸,但边缘裁切整齐,无使用磨损痕迹。至于字迹——”他顿了顿,“笔力刻意模仿旧账的工整,但起笔收锋处多有犹豫滞涩,尤其数字‘柒’、‘捌’的写法,与云锦庄以往账册中账房先生的习惯笔锋有异。单从这些看,此册确系新近伪造的可能性很大。”

    赵德禄急道:“李书办!单凭墨味笔迹,怎能断定——”

    “赵吏目。”王推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本官还没问你话。”

    赵德禄噎住,额角渗出细汗。

    于小桐一直安静站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清晰:“推官明鉴。民女父亲在世时,云锦庄所有官定‘和买’绢帛,皆由账房吴先生亲自经手记录。吴先生记账有个习惯,凡官购货物,必在流水账页右侧留一指宽空白,以备后续标注官库验收签押。而这本账册,”她指向小几,“所有涉及那批湖丝的记录,字迹都写到了最右侧,毫无留白。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吴先生的习惯。”

    陈守拙忽然咳了一声,慢悠悠道:“王推官,老夫与于家做了十几年邻居,他家那位吴账房,记账确实极讲究。这事儿,西街几家布庄的老伙计都知道。”

    王推官看了陈守拙一眼,没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差役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禀推官,通济钱庄的契书取到了。”

    真契被摊开在王推官案上,与庆丰号那份并排摆放。根本无需李书办仔细比对,差异一目了然:真契用纸是带有暗纹的桑皮纸,庆丰号那份只是普通棉纸;真契上于守业的签名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通济钱庄的骑缝章和于家的私章,而伪造的那份签名形似神散,印章颜色也偏鲜亮。

    刘掌柜被差役带进来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他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推官老爷明察!这、这契书是东家交给小人的,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实在不知是伪造啊!”

    “沈东家现在何处?”王推官问。

    “东家……东家一早去了城外的庄子,说、说是有批要紧的货要验……”

    “派人去请。”王推官语气转冷,“就说本官有请,关乎伪造文书、构陷良善的案子,请沈东家务必来衙门一趟,说个清楚。”

    赵德禄的脸色彻底白了。

    于小桐知道,火候到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取出吴先生留下的油布包,双手捧上:“推官,民女还有物证呈上。此乃先父账房吴先生冒死藏匿、后托人转交民女的私记,其中详细记录了熙宁四年至五年间,庆丰号沈东家为垄断湖丝税引,贿赂税课司已故王主事及吏目赵德禄,并指使漕帮三爷扣留民女父亲货物、勒索‘常例’的经过。所有时间、银钱数目、经手人,皆列于册。请推官过目。”

    油布包被呈到案上。王推官解开系绳,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一页页翻看。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纸页翻动的轻响。孙参军凑过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赵德禄死死盯着那册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赵德禄。”王推官合上册子,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刀,“这上面记着,熙宁四年九月初七,你收受沈东家白银二十两,允其卡住于家湖丝税引三日;九月十二,又收十两,将稽核文书‘遗失’半日。可有此事?”

    “污、污蔑!这是污蔑!”赵德禄嘶声道,猛地指向于小桐,“定是这女子与那吴姓账房勾结,伪造账目,陷害小人!”

    “陷害?”于小桐转身面对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吏目,那你告诉推官,熙宁四年秋,税课司存档的湖丝税引核发记录,为何独独少了九月那几日的?你又如何解释,漕帮三爷前日派人寻你,追问的‘总账’下落?”

    赵德禄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王推官站起身,沉声道:“赵德禄涉嫌贪墨、勾结商户、伪造公文,先行收押。刘掌柜涉嫌持伪契逼债,一并看管。速派快马去城外庄子,务必‘请’沈东家到案。”他看向于小桐,神色复杂,“于氏,你提供的证据事关重大,本官需详加核实。在沈东家到案、诸证对质之前,你暂不能离开汴京。”

    于小桐心一沉。不能离开汴京,就意味着去不了江宁。

    她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差役急匆匆跑进来:“禀推官,衙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漕帮的,有要紧事禀报,还带了个证人。”

    王推官眉头一皱:“漕帮?带进来。”

    进来的是两个短打扮的汉子,中间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那老者一进厅,浑浊的眼睛四下张望,最后落在赵德禄身上,忽然激动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指:“是他!就是这位吏目老爷!熙宁四年,在码头边的茶棚里,他收了沈东家银子,还让小人把于家货船到港的时辰,晚报了两个时辰!”

    赵德禄面无人色。

    为首的漕帮汉子抱拳道:“推官,这老黄头当年是码头管更漏的,沈东家怕他乱说,前年寻个由头把他赶走了。三爷今早才把人从陈留县乡下找回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于小桐,“三爷还让带句话:江宁那边,他已经派人先走一步。于姑娘暂时去不了也无妨,该找的东西,自会有人去找。”

    于小桐袖中的手猛然握紧。漕三爷……他果然另有安排。

    王推官显然也听出了话里的深意,沉吟片刻,挥挥手:“先将证人与赵德禄分别带下去,仔细录口供。”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于小桐脸上,“于氏,今日先到这里。你且回家,随传随到,不得离京。”

    走出衙门时,已近正午。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陈守拙跟在她身后出来,低声道:“丫头,沈半城不会坐以待毙。他人在城外,怕是已经得了风声。”

    “我知道。”于小桐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袖中的蜡块贴着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忽然很想现在就把它掰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还不是时候。

    她转身对陈守拙郑重一礼:“今日多谢陈叔仗义执言。”

    “谢什么。”陈守拙摆摆手,神色却不见轻松,“老夫只是说了句实话。倒是你——”他压低声音,“漕帮那位三爷,行事诡谲,他这般‘帮忙’,未必安的全是好心。你心里要有数。”

    于小桐点点头。她当然有数。漕三爷急着找“总账”,又抢先派人去江宁,无非是想把最关键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合作是真,算计也是真。

    回到云锦庄时,铺门依旧贴着封条。周氏和孟广川等在隔壁租来的小院里,见她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于小桐没多说什么,只让母亲备些吃食,自己径直进了里屋,闩上门。

    她坐到窗边,从包袱最里层取出那块蜡封。蜡是常见的黄蜡,封得严严实实,边缘有细微的刮痕,像是用指甲匆匆抠过。她拿起剪子,小心地沿着边缘撬开。

    蜡壳碎裂,露出里面折叠整齐的纸张。不是一张,是两张。

    第一张是父亲的字迹,只有短短几行:“桐儿,若见此信,为父恐已不在。沈万山(沈半城名)贪狠,与王、赵之辈勾结甚深,寻常账目难动其根本。彼有一致命处:私刻‘市易务勾当公事’之印,用于虚开和买文书,套取官钱。印样在此,原印藏于其城南别院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慎之,慎之。”

    第二张纸,是一方清晰的红色印样——正是“市易务勾当公事”的官印。印样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熟悉的墨点,与那张刮痕纸上的污痕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于小桐盯着那方印样,指尖冰凉,血液却一阵阵往头上涌。

    私刻官印,虚开公文,套取官钱。这是杀头的罪。

    父亲竟留下了这样一件东西。他藏了这么久,到死都没拿出来,是知道一旦动用,就是鱼死网破,再无转圜余地。

    窗外的日光移动,落在纸上,那方红色的印样仿佛要烧起来。

    她慢慢将两张纸重新叠好,贴胸收起。现在,她终于明白父亲那句“慎之”的重量,也终于看清了沈半城那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最脆弱的那根线在哪里。

    只是,漕三爷的人已经去了江宁。他们要找的,会不会也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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