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34章 - 锋刃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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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方印样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于小桐盯着右下角那个墨点,呼吸都屏住了。位置、形状、甚至墨渍晕开的细微纹路,都与刮痕纸上的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父亲留下的空白纸,就是用来验证这方印样真伪的“底版”。刮痕是定位,墨点是暗记。

    她猛地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烛火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在铜烛台底座积成小小的一滩。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偶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又沉沉地远去。整个汴梁城似乎都睡着了,只有这间小屋里,一场无声的惊雷正在炸响。

    私刻市易务官印。

    这七个字在于小桐脑子里反复碾过,每碾一次,寒意就深一分。市易法是新法的重中之重,市易务直属朝廷,掌平抑物价、贷钱赊货、收购滞销货物之权。一枚“勾当公事”的印,能开出多少张以官府名义收购的文书?又能从国库里套出多少真金白银?

    沈半城的胆子,比她想象得还要大。不,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买卖。

    “城南别院……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

    她低声念着纸上的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父亲当年是如何拿到这印样的?是亲眼所见,还是从某个环节截获?为何不直接告发,反而要藏匿起来,留作“鱼死网破”时的杀器?

    答案几乎立刻浮现在她脑海里:因为告发也没用。

    熙宁四年、五年,正是新法推行最猛、朝堂争斗最烈的时候。市易务初设,各地官员为了做出政绩,收购、放贷的数额层层加码。沈半城若真用这枚私印虚开文书,套取的钱粮恐怕早已混入市易务庞大的账目流水里,成了“政绩”的一部分。没有铁证,单凭一方来路不明的印样,非但扳不倒他,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说他父亲伪造官印、诬告良商。

    父亲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藏起证据,等待时机——一个能把这枚印和实实在在的贪墨勾当、和某个具体的人、某笔具体的账目钉死在一起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或许就在江宁。

    于小桐抓起那张记着文字的纸,凑到烛光下细看。字迹很急,笔画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她注意到最后“慎之,慎之”四个字后面,墨迹有轻微的拖曳——父亲写到这里时,手在抖。

    他在怕什么?怕沈半城灭口?怕这证据永远不见天日?还是怕……女儿拿到它后,会走上一条比他当年更险的路?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于小桐几乎是本能地将两张纸叠在一起,迅速塞进袖袋。刚做完这个动作,房门就被推开了。周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饼站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的,但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

    “娘。”于小桐站起身。

    “趁热吃。”周氏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女儿的脸,“衙门那边……真没事了?”

    “赵德禄收押了,王推官说要详查。铺面暂时封着,但宅子还能住。”于小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刘掌柜那份假契书也被戳穿,他不敢再上门。”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在女儿对面坐下。烛光映着她眼角的细纹,那些纹路里藏着太多担惊受怕的日夜。“沈半城呢?”

    “他今日没到堂,推官已差人去传。”于小桐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饼,热气扑在脸上,“不过……他根基深,光靠赵德禄的口供,未必能把他怎么样。”

    “那你还——”

    “娘。”于小桐打断她,抬起眼,“爹留下的东西,我找到了。”

    周氏整个人僵住了。

    于小桐从袖袋里取出那张写着字的纸,但没有展开,只是轻轻放在桌上,用指尖压着。“是能要沈半城命的东西。但也是能把咱们全家拖进万丈深渊的东西。”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周氏伸出手,颤抖着触向那张纸。她的指尖在离纸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你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敢说。”于小桐的声音很低,“说了,您会更怕。”

    “我现在也怕。”周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小桐,咱们收手吧。把铺子卖了,债还了,离开汴梁,回你外婆老家去。乡下有几十亩薄田,够咱们娘俩过日子……”

    “然后呢?”于小桐问,“让沈半城继续用那枚私印套朝廷的钱?让庆丰号吞掉更多像李娘子、张掌柜那样的小本生意?让爹白死?”

    最后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捅出来。

    周氏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爹留这东西,不是让咱们逃的。”于小桐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也是纤细柔软的,如今却布满了操劳的茧子,“他是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它,去做他当年做不到的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去江宁。”

    “可官府说了,你不能离京——”

    “等官府解禁就晚了。”于小桐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方印样纸,这次她展开来,让周氏看清上面鲜红的印迹,“漕帮已经派人去了。沈半城得了风声,肯定也会派人去。谁先找到王主事侄儿手里的东西,谁就能决定这枚印是变成废纸,还是变成砍向对手的刀。”

    周氏盯着那方印样,脸色白得吓人。她不懂官印规制,但“市易务”三个字她是认得的。“这……这是杀头的罪啊……”

    “所以沈半城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毁证。”于小桐把纸折好,重新收起来,“娘,我没得选。要么抢在他们前面拿到铁证,回来一击致命;要么等他们拿到证据销毁,然后回头把咱们灭口——沈半城不会留活口的,他知道爹留下了线索。”

    这些话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周氏打了个寒颤。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眼神却已经锋利如刀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在账本和织机边长大的丫头,早已不是她能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了。

    “你……打算怎么去?”周氏的声音哑得厉害,“城门有官府的耳目,漕帮的人盯着,沈半城的人肯定也……”

    “孟叔有路子。”于小桐说得很轻,但很肯定,“早年跑货时认识的,专走水路私渡的船把头。给足银钱,能连夜出城,顺汴河而下,转漕船,最快五日能到江宁。”

    周氏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她知道拦不住了。

    “带上这个。”她忽然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简单的金饰和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你爹当年给我打的,一直没舍得戴。当了,换盘缠。”

    “娘——”

    “拿着!”周氏把布包塞进女儿手里,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布料,“穷家富路。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于小桐喉咙发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用力点头,把布包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后院墙头传来三声短促的鸟叫——是孟广川约定的暗号。

    于小桐霍然起身。

    “孟叔来了。”她快速吹灭蜡烛,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娘,您就在屋里,谁来敲门都别应。天亮之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病了,在屋里歇着。”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于小桐推开后窗。月光很淡,院子里树影幢幢。她翻出窗户,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只敏捷的猫。孟广川已经等在后门巷子的阴影里,肩上挎着个不起眼的包袱。

    “姑娘,船安排好了,子时三刻在城东芦苇荡接人。”孟广川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有个麻烦——漕帮那边有动静。半个时辰前,三爷手下两个得力的人骑马出了南门,看样子也是奔江宁去的。”

    于小桐心一沉。“他们走陆路?”

    “对,快马加鞭,估计比咱们快一天。”孟广川脸色凝重,“而且……我刚打听到,沈半城今天下午就出城了,说是去郑州看货,但我估摸着,他是得了信,亲自往江宁方向去了。”

    三方都在抢时间。

    于小桐攥紧了袖袋里的纸张,那方印样隔着布料烫着她的皮肤。她忽然想起父亲在纸上写的“慎之,慎之”——父亲是不是也预见到了这一天?预见到了会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这份证据?

    “孟叔,船还能再快些吗?”

    “已是极限了。那船把头说了,夜里行船本就险,再快容易出事。”孟广川顿了顿,“姑娘,还有件事……吴先生不见了。”

    于小桐猛地转头。“什么时候?”

    “就今天傍晚。他原本躲在西郊那个佃户家里,我去送这个月的米钱时,人已经没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孟广川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佃户说,吴先生是接到一封信后走的,走得很急,但神色……不像是被逼的。”

    吴先生。

    那个留下私记、帮她扳倒赵德禄的账房先生。那个可能握着“总账”关键线索的人。

    他是自己走的?去了哪里?和江宁的事有关吗?

    无数个问题在于小桐脑子里翻涌,但她没有时间细想了。子时三刻的船不等人,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让沈半城或漕帮抢先一步。

    “先不管吴先生。”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孟叔,我们走。”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巷子深处传来野狗的吠叫,更夫敲梆的声音已经远了。汴梁城的夜晚,表面上平静如常,暗地里却已暗流汹涌。

    于小桐在拐过一个街角时,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云锦庄的方向。宅子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母亲那间屋的窗户,还透出一点微弱的、暖黄的光。

    她咬了咬牙,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

    而此刻,城南沈家别院的书房内,东墙第三块砖已经被撬开。砖后的暗格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沈半城站在暗格前,脸色在烛光下阴沉得可怕。他身后,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东家,属下查过了,最近三个月,除了日常打扫的婆子,没人进过这书房。那婆子是家生奴才,底细干净……”

    “干净?”沈半城慢慢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东西没了,你跟我说干净?”

    黑衣人伏得更低,不敢接话。

    “于守业……”沈半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死了都不安生。”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汴河水特有的腥气。远处城东的方向,一片芦苇荡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

    “备船。”沈半城忽然说。

    “东家?”

    “我要亲自去江宁。”沈半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有些事,得亲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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