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35章 - 暗夜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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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宁府的码头比汴京窄,却更喧嚷。

    船只挤挨着,桅杆像一片被风刮乱的竹林。脚夫赤着膊,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跑,号子声混着漕船卸货的梆子响,空气里满是江水腥气、汗味,还有不知从哪家货栈飘出来的陈年丝絮味道。于小桐扶着船舷走下跳板时,腿还有些软。三天两夜的水路,换了两回船,最后一段挤在装桐油的货舱隔壁,那股子腻味现在还糊在喉咙里。

    她按了按怀里硬邦邦的油布包。印样和那张刮痕纸贴身藏着,母亲的鎏金簪子也在,用旧帕子裹了好几层。孟广川给的盘缠还剩些,但得精打细算。她没敢住正经客栈,在码头附近找了家车马店的后院,一间朝北的小屋,窗棂糊的纸都破了,夜里能听见隔壁骡子打响鼻。放下包袱,她先摸出临行前孟广川塞给她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江宁府,三山门外,旧丝栈巷尾,王记。寻王主事侄儿,名‘文柏’。”

    字迹潦草,是孟广川自己写的。于小桐把纸条凑到窗边亮处,仔细辨认那个“柏”字,墨迹有些洇开。她想起父亲手札里偶尔提及的江宁——不是繁华的秦淮河畔,而是这些靠着码头、货栈林立的坊巷。父亲说过,这里的丝栈,有些做着明面生意,有些却是各路消息、私货甚至隐秘账目流转的中枢。王主事当年能从江宁税课司调到汴京,其家族在此地想必有些根基,即便人没了,侄儿或许还守着些东西。

    她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木簪固定。铜镜模糊,照出的人影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灼人。不能等。沈半城的人可能已经到了,漕帮的也是。她将一点碎银和几串铜钱分藏在袖袋、腰囊和鞋底,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三山门一带比她想象的更破败。石板路坑洼积水,两旁多是低矮的板壁房,晾晒的旧渔网和破衣衫在风里飘着。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过去,声音也懒洋洋的。旧丝栈巷更窄,两边的墙壁高耸,遮住了大半日光,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隐约的、甜腻的蚕蛹气味。

    巷尾果然有块歪斜的木招牌,漆色剥落,勉强能认出个“王”字。门板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于小桐上前叩门,声音在空巷里回荡。等了半晌,毫无动静。她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门轴处扑簌簌落下些灰尘。

    隔壁一扇板窗“吱呀”推开条缝,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妪,眼神浑浊地打量她:“找谁?”

    “请问,王家可还有人住?”于小桐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早搬啦。”老妪声音沙哑,“年初就搬了,说是回滁州老家去了。这屋子空了大半年。”

    心里一沉。于小桐追问:“阿婆可知,搬走前,可有什么人来寻过他们?或者……王家郎君可曾留下什么话?”

    老妪摇摇头,窗缝合上了。

    于小桐站在紧闭的门前,巷子里的阴冷仿佛渗进了骨头。扑空了?孟广川的消息有误?还是……有人抢先一步,让这王文柏“搬”走了?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父亲留下刮痕纸,指向江宁;漕三爷特意提到王主事侄儿在此;沈半城也急着赶来——这里一定有东西。王文柏或许走了,但东西未必带得干净,或者,他可能留下了指向别处的线索。

    她绕着这小小的院落走了一圈。后院墙矮些,能看见里面丛生的荒草。墙根处有个狗洞,用几块碎砖胡乱塞着。她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砖块。其中一块的颜色略新,边缘的苔藓有被蹭掉的痕迹。很细微,但于小桐在汴京查账练出的眼力,最擅长的就是从细微处找不同。

    她左右看看,巷子寂静无人。迅速挪开那块砖,伸手往里探。洞不深,指尖触到一个硬物,用油纸包着,不大。她心跳陡然加快,飞快地将东西掏出塞进袖袋,把砖块按原样塞回。

    走到巷口有光的地方,她才敢借着墙角的阴影,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巴掌大的册子,纸质粗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略的货名标记,字迹工整却陌生,不是父亲的笔迹。记录的是熙宁四年到五年间,经江宁某处仓场流转的丝绢、棉布数量,进出数目庞大,但其中几页,用极淡的朱砂笔在角落画了小小的三角符号。

    于小桐的目光定在那些三角符号旁的数字上。进出数目对不上。不是明显的亏空,而是巧妙地分散在十几批货里,每批只差几匹、十几匹,汇总起来却是个惊人的数目。更关键的是,这些有问题的批次后面,都缀着一个极小的墨点,位置、形状,竟与她手中那张父亲留下的刮痕纸上的某个墨点,隐隐吻合!

    呼吸骤然急促。这不是王主事的私账,这是仓场的底账!或者说是底账的副本摘要。父亲当年,不仅拿到了沈半城私刻官印的印样,还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弄到了江宁这边仓场账目有问题的线索!那刮痕纸上的墨点和刮痕,恐怕就是父亲比对印样与这些有问题的仓账批次后,留下的标记地图!

    难怪父亲当年不敢轻举妄动。私刻官印是死罪,但若牵扯出江宁仓场这么大的亏空,背后不知道连着多少官场上的人物。沈半城一个商人,哪有这么大能量在江宁做手脚?他必然有同谋,甚至可能是主导者之一。父亲只身一人,拿着这两样东西,无异于孩童怀璧行于虎狼之侧。

    她正全神贯注,忽然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仿佛有视线粘在背上。于小桐猛地合上册子,塞回袖中,装作整理裙摆,眼角余光迅速扫向巷口。

    一个人影在不远处货堆旁闪了一下,消失了。

    不是漕帮汉子那种粗豪体格,也不像沈半圈养的打手那般刻意低调却掩不住戾气。那人影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隐匿感。官差?还是……别的什么人?

    于小桐手心渗出冷汗。她知道自己可能摸到了比想象中更危险的边缘。但现在没有退路。她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混入码头往来的人流。不能回车马店,那里可能也被盯上了。她需要找一个地方,仔细研究这本册子,并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江宁城她不熟,唯一可能有点关联的,是父亲手札里提过一句的“乌衣巷口陈氏绢铺”,说是早年有过生意往来,掌柜为人还算厚道。厚道,在眼下,或许意味着不至于立刻把她卖出去。

    她朝着记忆中乌衣巷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却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穿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相对热闹的商铺街,卖绢帛、绣品的铺面多了起来。于小桐在一家生意冷清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眼睛观察着街面。

    那个身影没有再出现。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附近。就像潜伏在浑水下的鱼,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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