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36章 - 危弦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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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隔着七八丈,混在码头苦力扛包的号子声里,像黏在脚后跟的影子。于小桐没回头,拐进一条卖竹器藤编的巷子,借着摊位的遮挡加快步子。汗湿了内衫的领口,贴着脖颈发凉。怀里那本账册硬硬的,硌着肋骨。

    乌衣巷在城东南,离码头不算近。她专拣人多处走,过桥时混进一队香客,又跟着送菜的板车拐了两个弯。身后那影子始终没甩掉——对方显然熟悉江宁街巷。

    陈氏绢铺的门脸比想象中窄,一块旧匾额,檐下挂着褪色的蓝布招子。铺面里光线暗,柜台上摆着几匹寻常的棉布和素绢。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理线,抬头看见于小桐站在门口张望,手上动作停了停。

    “娘子扯布?”妇人声音平平的,带着江宁本地口音。

    于小桐跨过门槛,迅速扫了一眼店内。后门帘子半掩,能看见小天井里晾着衣裳。“请问,可是陈掌柜家?”

    “家父前年过身了,如今是我看着铺子。”妇人放下线团,目光在于小桐脸上停了片刻,“娘子面生,不是本地人?”

    “从汴京来。”于小桐压低声音,“家父姓于,讳守业。他曾提过,若到江宁,可来寻乌衣巷口陈氏绢铺。”

    妇人眼神倏地变了。她没接话,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又回身掩上半扇门板。“进来说话。”

    后头是间小小的客堂,摆着方桌条凳,墙上贴着年画,角落织机蒙着布。妇人倒了碗水推过来,自己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于掌柜……他还好?”

    “家父去年冬里过世了。”

    妇人肩膀塌了一下,沉默半晌。“难怪。去年秋天他还托人捎过信,问江宁仓场丝绢的市价变动,说若有异常让我记下。后来便没音讯了。”她抬眼,“你是他女儿?”

    “是。我叫于小桐。”

    “我姓陈,行三,街坊都叫陈三娘。”陈三娘顿了顿,“你爹帮过我家。早些年铺子遭火灾,存货烧了大半,债主逼上门,是你爹赊了一批湖丝给我爹周转,没要抵押,只说了句‘同行不易’。”她声音低下去,“那批丝质量好,我们靠着它翻身还了债。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于小桐没想到父亲在江宁还有这样的旧缘。她心头微热,又迅速冷静下来——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陈娘子,我可能被人跟上了。”

    “从码头过来的?”

    “您看见了?”

    “方才在门口就瞧见巷子口有人影晃。”陈三娘起身,从门缝往外瞅了瞅,“还在。是个生面孔,不像街坊,也不像寻常闲汉。”她回头,神色严肃起来,“你惹上麻烦了?”

    “是旧债。”于小桐简短地说,“我需要一个地方暂避,再看看刚到手的一样东西。不会久留,明日一早便走。”

    陈三娘没犹豫。“后面小阁楼堆着些旧料,平日没人上去。你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她走到天井边,忽然又转身,“于娘子,你跟紧你爹的性子——都爱往麻烦里钻。当年他打听仓场市价,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地方的水,深得很。”

    阁楼低矮,只开了一扇气窗,满屋子陈年棉絮和染料混杂的气味。于小桐坐在一口旧箱子上,就着气窗透进来的天光,翻开了那本账册。

    墨点标记的批次集中在熙宁四年秋到五年春。她顺着条目往下看,指尖忽然顿住——有一笔“退库返染”的记录,数量栏被涂改过,原数字依稀能辨出是“三百匹”,改成了“壹佰匹”。旁边小字批注:“雨渍霉斑,不堪用,依例折价处理”。

    父亲刮痕纸上对应的标记,正在这一行旁边。

    她摸出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刮痕的走向……不是随意划的。横三道,竖两道,交错处墨点浓重。像什么?像仓廒的示意图?还是……

    楼下传来陈三娘和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于小桐立刻合上册子,侧耳听。

    “……真没有,铺子小,哪接得了那么多官绢订单……”

    “陈娘子莫要推托,是桩好生意。”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官腔特有的拖沓,“仓里有一批陈年绢布,存放不当有些霉渍,但质地尚可。上头吩咐折价处理,你若吃下,转手染个深色,在乡下集市也能销出去。价钱嘛,好商量。”

    “差爷,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本钱薄,吃不下……”

    “给你三天想想。这可是给你脸面。”脚步声往外去了。

    于小桐等到铺门关上的声音,才轻手轻脚下楼。陈三娘站在柜台边,脸色发白。

    “是江宁仓的人?”于小桐问。

    陈三娘点头。“常来的一个仓吏,姓孙。从前也来兜售过‘折价货’,我爹在时推过两回,后来便不常来了。今日突然上门,开口就要我吃下五百匹霉绢。”她攥紧围裙,“这节骨眼上……太巧了。”

    不是巧。于小桐心往下沉。沈半城的人可能已经查到父亲在江宁的联系,甚至猜到她会来找陈氏绢铺。这仓吏,或许是试探,或许是警告。

    天黑透了。陈三娘做了汤饼,两人在客堂默默吃着。油灯的光晕晃在墙上,织机的影子拉得老长。

    忽然,后门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陈三娘一惊,看向于小桐。于小桐按住她的手,自己走到门边,低声:“谁?”

    “汴京故人。”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沙哑,“吴先生让我来的。”

    于小桐浑身血液一凝。她没开门。“什么吴先生?我不认得。”

    “先生说了,你若不信,就问一句:熙宁四年腊月,税课司后巷,那包碎银子是谁捡了还回去的?”门外人顿了顿,“他说你爹记得这事。”

    于小桐呼吸窒住。父亲手札里提过一笔,说有一回在税课司外遗失了一个小银包,里头是预备打点门吏的散碎银子,回头去找时,发现银包被人放在巷口石墩上,分文未少。父亲当时感慨“市井之中亦有信义”,却不知是谁所为。

    她缓缓拉开门闩。

    门外是个精瘦的汉子,四十上下模样,穿着寻常褐衣,腰间束带扎得紧。他闪身进来,迅速带上门,目光在屋内一扫,朝于小桐抱了抱拳。“于娘子,得罪。白日里在码头跟着你的,是我。”

    陈三娘紧张地站起来。于小桐盯着他:“吴先生在哪?”

    “安全的地方。”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蜡封完好,“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既已找到王主事侄儿藏的东西,就该明白,沈半城要捂住的不仅是私刻官印和仓场亏空——那本账册副本里,缺了最关键几页,是不是?”

    于小桐接过竹筒,没急着打开。“先生还说什么?”

    “他说,沈半城三日前已到江宁。庆丰号在江宁的分号掌柜,昨夜去了转运使衙门一位判官府上。”汉子语速很快,“还有,你要找的‘总账’,不在王文柏手里,也不在吴先生手里。当年王主事临死前,把它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人如今还在江宁,但藏得很深。”

    “是谁?”

    汉子摇头。“先生没说。他只让我告诉你,沈半城在江宁最大的倚仗,不是官仓,也不是转运使衙门的关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私茶。”

    于小桐脑中“嗡”的一声。父亲手札里,沈半城邀约合伙贩私茶被拒的那段记录,骤然浮现在眼前。原来那不只是试探——沈半城真的在做,而且规模不小。私茶利厚,但一旦事发便是重罪,足以牵连一大批官员。这才是沈半城能织起那张网的真正底气。

    “先生为何自己不来?”她问。

    “他被盯死了。汴京、江宁,两边都有人找他。”汉子苦笑,“我能来这一趟,也是冒了险。于娘子,先生让我带句话:你爹当年查到的,可能比他以为的更多。沈半城要灭口,不是怕官印事发,是怕你爹摸到了私茶那条线的边。”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汉子侧耳听了听。“我得走了。这铺子周围已有眼线,你明日若要走,最好天不亮就动身。往西,过江,去真州。那边有先生安排的船接应。”他又抱了抱拳,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竹筒在手心发烫。于小桐捏碎蜡封,倒出一卷薄纸。展开,是半页账目抄录,笔迹与她手中账册一致,但条目不同——记录的不是丝绢,而是“砖茶”、“饼茶”,数量惊人,交接地点都在江宁各处的私人货栈。旁边有吴先生添的一行小字:“此货不入官仓,不走漕运,由私人船队沿江分销。牵线者,江宁‘永昌货栈’李管事。此人与转运使司仓曹参军有姻亲。”

    纸卷最下端,还有一句:“令尊所寻之‘总账’,或在此李管事手中。然此人狡诈,不可轻信。切切。”

    陈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掉脑袋的生意。”

    于小桐把纸卷慢慢卷好。灯火在她眼中跳动。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拿到了这样的线索?所以他才会在刮痕纸上留下那样的标记——那不是仓廒图,是货栈的位置和私茶流转的路线。他不敢告发,因为知道一旦掀开,牵扯的就不只是沈半城,而是一张从江宁到汴京、从官场到江湖的巨大黑网。

    而她现在,正站在网的边缘。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不止一匹。声音朝着城西方向去——那是江宁官仓所在。

    陈三娘脸色变了:“这个时辰,仓场怎么还有车马调动?”

    于小桐吹熄了灯。黑暗中,她握紧那枚竹筒,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擂鼓。

    江宁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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