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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的清晨是被漕船号子唤醒的。于小桐在阁楼的窄床上几乎一夜未合眼。窗纸刚透出蟹壳青,她就起身,将那半页私茶账目的抄录纸和父亲留下的账册副本并排摊在膝头。油灯早已熄了,晨光吝啬地漏进来,勉强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货名。
“建州腊面,三百斤;歙州方茶,两百斤;散茶末,五百斤……”她指尖顺着条目往下划,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船资,每百斤折钱三贯,脚力另计……分销沿江六处码头,接货人……”
这些名目本身已足够惊心。宋代茶法极严,东南产茶之地皆行“榷茶”之制,茶农所产须尽数售予官设山场,商人须至京师榷货务交纳茶款,领取“茶引”凭证,再到指定地点提货贩运。私贩茶货,尤其是建州、歙州这类名茶产地的上品,一旦查获,货物没官,主犯流配,从者杖责,牵连的官吏更要丢官去职。沈半城竟敢以数百斤计地私运分销,这已不是寻常商贾捞偏门,而是织就了一张贯通产、运、销,且必然有沿途关卡官吏庇护的黑网。
她目光移向账册副本上那笔被涂改后又以朱笔标出的“退库返染”记录。熙宁五年十月,江宁官仓有一批湖州生丝,计两千三百斤,入库记为“甲等”,三日后却以“霉染”为由退库,转至一家名为“永昌染坊”的私坊返工。而就在同一页边缘,有父亲用极细的笔迹添注的小字:“退库单无仓监副署,染坊查无此号。”
永昌染坊。永昌货栈。
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抓起私茶账目,在最下方那行小字“牵线者,江宁‘永昌货栈’李管事”上反复看了几遍。不是巧合。父亲当年追查仓场亏空,一定也摸到了“永昌”这个名号,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货栈头上。但他当时知道这是私茶窝点吗?还是只以为是个虚设的染坊,用来倒腾仓里霉变的丝绢?
楼梯传来轻响。陈三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并一小碟酱菜上来,见她盘腿坐在晨光里,眼下两片青黑,叹了口气。“一夜没睡?先垫垫肚子。”
“多谢三娘。”于小桐接过粥碗,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她忽然问:“三娘,您在江宁这些年,可听说过‘永昌货栈’?”
陈三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眉头蹙起。“永昌……好像在城东漕河岔口那边,门脸不大,但常有大车进出。做的似乎是南北杂货转运,东家不常露面,管事姓李,是个笑面佛似的胖子,逢年过节也给左近铺子送些点心,出手还算阔绰。”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坊间有闲话,说他家后院常深夜卸货,箱子沉得很,伙计嘴也严。”
“笑面佛?”于小桐舀了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米粒煮得绵软,但此刻尝不出什么滋味。
“看着和气,眼里可精着呢。”陈三娘摇头,“小桐,你打听这个,莫非……”
“昨夜那人给的线索,指向这家货栈的李管事,说他可能拿着要紧东西。”于小桐放下勺子,抬眼看向陈三娘,“三娘,您觉得,吴先生派人递这消息,是真心帮我,还是另有所图?”
陈三娘在床沿坐下,旧木板吱呀一声。“你爹当年帮过我丈夫,是雪中送炭的真情义。吴先生……我虽未见过,但听你爹提过两次,说是账目上极清醒的人,就是性子独,不肯同流合污。他若真握着你爹留下的什么‘总账’,又肯暗中递信,或许真是念着旧主的情分,看不过眼。”她话锋一转,手按在于小桐手背上,那手掌粗糙而温暖,“可这世道,情分抵不过利害。他若真有心帮你,为何不亲自现身?为何只给半页账、几句话,让你一个女儿家去闯龙潭虎穴?小桐,三娘是过来人,你得留七分心眼。”
于小桐反手握住陈三娘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她岂会不明白。那精瘦汉子来得突兀,消息给得干脆,甚至点明“李管事不可信”——这一切都太像精心布置的诱饵。可即便是饵,钩子上挂着的,也可能是她急需的真相。父亲留下的刮痕标记与账册对应,私茶线索与“永昌”名号重合,这些都不是能凭空编造的东西。吴先生,或者他背后的人,至少抛出了部分实料。
关键在于,对方想引她去做什么?是借她的手从李管事那里取出“总账”,还是让她去碰这个钉子,打草惊蛇?
“我要去一趟永昌货栈。”于小桐忽然说。
陈三娘手一颤。“你疯了?那人明明说不可信!”
“就因为他说不可信,我才更要去看看。”于小桐眼神沉静,“若李管事真是沈半城私茶生意的牵线人,此刻必定风声鹤唳。我一个陌生面孔突然上门打听旧事,他要么惊慌失措露出马脚,要么会想办法稳住我、甚至……”她停顿一下,“灭口。无论哪种反应,都能让我判断局势。而且,如果吴先生真想害我,大可直接将我行踪卖给沈半城,何必绕这个弯子?”
“可万一……”
“没有万一。”于小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晨的湿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声音清脆而孤单。“我爹当年查到这一步,就没能再往前走。现在线索递到我手里,我不能因为怕,就停在原地。”她转过身,晨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轮廓,“三娘,您帮我个忙。我若午时未归,您就去乌衣巷尾那家‘刘记纸马铺’,告诉掌柜一句话:‘汴京故人问,江宁的账可还清爽?’”
陈三娘脸色发白。“那是……”
“一个或许能保命的联络点。”于小桐没有多说。这是离开汴京前,陈守拙暗中告诉她的几个江宁联络方式之一,说是早年云锦庄与南方供货商往来时用过的暗线,未必可靠,但紧急时或可一试。
辰时三刻,于小桐换了身陈三娘找来的半旧靛蓝粗布衣裙,头发绾成寻常妇人样式,用木钗固定,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灶灰,遮掩过于清秀的眉眼。她将私茶账目抄录纸和父亲账册中关键几页撕下,折成极小方块,塞进衣襟内侧缝死的暗袋。其余账册则交给陈三娘藏进米缸底。
永昌货栈位于城东漕河一处岔口内侧,位置不算偏僻,但门前河道较窄,大船难入,多是平底驳船往来。货栈门脸果然不大,黑漆木门半掩着,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永昌货栈”木匾,字迹已有些模糊。门口蹲着个打哈欠的伙计,眼睛却滴溜溜扫着街面。
于小桐没直接上前。她在斜对面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文钱的粗茶,慢慢喝着,观察了约一刻钟。其间有两辆骡车从货栈侧门驶出,车上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车轮压过石板路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又有一艘小驳船靠岸,船上汉子扛下几只木箱,搬进货栈后院。
她放下茶碗,走到货栈门前。那伙计立刻站起来,堆起笑:“这位娘子,是寻人还是托货?”
“寻李管事。”于小桐压低声音,模仿着江宁本地口音,“娘家表哥托我带句话。”
伙计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朴素,神色却镇定,便朝里喊了一声:“李管事,有客寻!”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面夹袄的胖子掀帘出来,果然面团团一张脸,未语先带三分笑,眼睛眯成缝,目光却在于小桐身上迅速扫了个来回。“这位娘子是?”
“李管事可否借一步说话?”于小桐抬眼,直视对方。
李管事笑容不变,侧身示意:“请里面用茶。”
货栈内堂比外面看着宽敞,堆着些货样,空气里有股陈年茶叶与皮革混合的气味。李管事打发伙计去沏茶,自己在于小桐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娘子面生,不知贵表哥是?”
于小桐不接茶,只从袖中摸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小块剪下的布头,边缘参差,正是父亲旧账册封面那靛蓝粗布的质地,上面还有半个模糊的、她昨夜用烧过的树枝临摹的刮痕印记。
李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皮跳了跳。他盯着那块布头,又缓缓抬起眼看向于小桐,声音压得极低:“娘子这是何意?”
“我爹留下的东西,指向这里。”于小桐语速平稳,目光却紧锁对方每一丝表情变化,“李管事,熙宁五年十月,江宁仓那批退库返染的湖州生丝,最后去了哪里?”
堂内陡然一静。后院隐约传来搬箱子的闷响,更衬得这寂静逼人。
李管事忽然笑了,这次笑意却未达眼底。“娘子说笑了,小号做的是正经南北货转运,什么仓啊丝啊,听不懂。”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若是托货,小号价钱公道;若是打听闲事……”他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声响,“这江宁城每日人来人往,娘子还是谨慎些好。”
于小桐从他瞬间收缩的瞳孔和过于平稳的语调里,读到了竭力掩饰的紧张。她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但她不能逼得太急。
“是我唐突了。”她收起布头,站起身,“既然李管事不知,那我再去别处问问。不过……”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管事仍坐在原地,脸上笑容已有些挂不住。
“不过什么?”
“不过我爹当年记性很好。他留的话里,除了‘永昌’,还有‘建州腊面’、‘歙州方茶’。”于小桐轻声说完,转身跨出门槛。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针,死死钉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过街角。
茶摊的老汉正在收摊,见她回来,嘟囔了一句:“小娘子打听事,也得看看地方哟。”
于小桐心下一凛,快步离开。走出两条街,混入东市熙攘的人群,她才放缓步子,手心已是一片湿冷。
李管事的反应证实了两件事:第一,“永昌”确实与仓场旧事有关,且讳莫如深;第二,私茶的事,他知情,甚至可能就是经手人之一。他没有当场翻脸或扣人,要么是顾忌光天化日,要么是……需要向上头请示。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一带。
刚穿过一个卖竹器的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于小桐头皮一麻,不及回头,猛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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