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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苏定远就把刘大棒和老陈叫到了帐篷里。篝火刚点燃,帐篷里还有些冷。刘大棒裹着皮袍,缩着脖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老陈倒是精神,打了三十年仗,早就习惯了早起。司马墨言也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但今天她的注意力不在账目上。
苏定远把赵二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大棒听完,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个狗娘养的!老子去把他抓来,扒了他的皮!”
“坐下。”苏定远说。
刘大棒不甘心地坐下,拳头攥得咯咯响。
“抓了他容易,但然后呢?”苏定远看着他,“段无忌还会派别人来。到时候咱们连谁是谁都不知道。”
刘大棒愣住了。
老陈点头:“大人说得对。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刘大棒挠挠头,“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苏定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地上。纸上画着鹰愁峡的地形图,南坡、西峡谷、北边小道,每一个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二狗给马贼传消息,无非是告诉他们两件事:一是咱们的兵力部署,二是咱们的防御漏洞。”苏定远指着地图,“那咱们就给他一份假情报。”
刘大棒凑过来,盯着地图:“假情报?”
“对。”苏定远说,“让他以为南坡的矮墙还没修好,西峡谷口的栅栏有缺口,北边小道的落石堆还没堆够。让他把这些消息传给马贼。”
老陈眼睛一亮:“大人是想把马贼引进陷阱?”
“没错。”苏定远指着南坡下面的那片开阔地,“这里,是马贼进攻的必经之路。坡太陡,他们骑马上不来,只能下马步行。咱们在南坡矮墙后面埋伏弓箭手,两侧藏刀斧手。等他们爬到半坡,弓箭手先射,把他们压下去。刀斧手从两侧冲出来,截断他们的退路。”
他在纸上画出箭头,标出每一个位置。
“西峡谷口,栅栏后面挖一道藏兵坑,藏二十个人。栅栏上留一道暗门,等马贼冲进来,暗门一开,人从后面杀出来,把他们堵在峡谷里。”
“北边小道,落石堆上面再加一批石头。赵二狗会告诉他们石头不够,等他们爬上来——”
苏定远做了一个往下砸的手势。
刘大棒之前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安排,拍着马屁咧嘴道:“大人,您这招绝了!”
老陈也点头,但眉头微皱:“大人,赵二狗那边,具体怎么让他‘偷’到假情报?”
苏定远看向司马墨言。
她放下账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工整整,和司马墨言平时记账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我写的假情报。”她说,“南坡矮墙还有三尺没修完,西峡谷口栅栏东侧有缺口,北边小道落石堆只堆了一半。兵力部署也改了——说咱们只有两百人能打仗,实际上能打的有两百五十人。”
刘大棒接过纸看了看,啧啧两声:“写得真像那么回事。”
苏定远说:“赵二狗每天晚上都去北坡放标记石头。今天夜里,他会照常去。咱们把这份假情报放在他容易发现的地方——比如他帐篷里的铺盖下面。”
“谁去放?”老陈问。
“我去。”苏定远说。
刘大棒急了:“大人,您是主将,这种事让属下去就行了——”
“不行。”苏定远摇头,“赵二狗很机灵,换了别人他会起疑。我去最稳妥。”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赵二狗……”刘大棒犹豫了一下,“事成之后,怎么办?”
苏定远沉默了几秒。
“军法处置。”他说,声音很平静。
刘大棒和老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司马墨言低下头,继续翻她的账本。
“都去准备吧。”苏定远站起来,“刘大棒,你负责南坡的伏兵。老陈,你负责西峡谷口。北边小道我来盯着。”
两人领命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苏定远和司马墨言。
“你不忍心。”司马墨言突然说。
苏定远没回答。
“赵二狗才二十岁。”她说,“你会想,也许他是被逼的,也许他有苦衷。”
苏定远坐回草席上,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我会想这些。但军法就是军法。通敌,死罪。”
司马墨言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和我养父一样。”她说,“心太软。”
苏定远苦笑了一下:“心软的人,不适合当将军。”
“但心软的人,值得跟。”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说说你养父吧。”苏定远说,“你很少提他。”
司马墨言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他是个好人。”她说,“太好的人。”
那天夜里,苏定远等所有人都睡下后,悄悄摸到赵二狗的帐篷前。
帐篷里传出均匀的鼾声。苏定远掀开帐帘一条缝,往里看了看。赵二狗睡在最里面,蜷缩成一团,怀里还抱着他那把铁锤。
苏定远无声地走进去,把那张假情报塞进赵二狗铺盖下面的干草里。动作很轻,像前世执行任务时一样熟练。
塞完,他转身要走。
赵二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苏定远停下来,屏住呼吸。
赵二狗没醒。
苏定远出了帐篷,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戈壁滩上的夜风很冷,吹得他脸疼。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
司马墨言还没睡,坐在草席上等他。
“放好了?”她问。
“放好了。”
“你脸色不好。”
苏定远在她对面坐下:“没事。”
“你心里不好受。”司马墨言说,“你觉得自己在利用一个年轻人,然后要亲手杀了他。”
苏定远没说话。
“我养父当年也这样。”司马墨言说,声音很轻,“他查到段无忌的账目时,发现经手的人里有个年轻人,才十九岁,刚进军需处。他是被逼的,家里穷,段无忌给了他钱。我养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他也报上去。”
“最后呢?”
“最后我养父去找了那个年轻人,让他自己离开安西军,走得越远越好。”司马墨言说,“年轻人答应了,但第二天就死了。段无忌杀了他灭口。”
苏定远沉默了很久。
“你养父后悔吗?”
“后悔。”司马墨言说,“他后悔没早点动手,后悔心太软。但他告诉我,如果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去找那个年轻人。”
“为什么?”
“因为他说,杀一个被逼的人,解决不了问题。真正该死的,是逼他的人。”
苏定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养父是个好人。”他说。
“他也是个傻子。”司马墨言说,“和你一样。”
苏定远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司马墨言点点头,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暗下来,只有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苏定远。”黑暗中,司马墨言突然叫他。
“嗯?”
“等这事了了,你教我刀法吧。”
苏定远愣了一下:“你想学刀?”
“不想。”她说,“但我想能保护自己。万一哪天你不在,我不想成为累赘。”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教你。”
“谢谢。”
帐篷里安静下来。苏定远躺在草席上,望着帐篷顶。身边传来司马墨言均匀的呼吸声,轻而平稳。
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教官说过一句话:“一个指挥官最大的痛苦,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看着自己的兵去送死。”
现在他懂了。
但他也明白,有些事,不得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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