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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龟兹回来后的第三天,苏定远把那份证据锁进了木箱最深处。不是藏起来,是锁起来。木箱是司马墨言从柴房里翻出来的,旧得漆都掉了,但锁是新的——她特意让路过的商队从龟兹带回来的,铁打的,沉甸甸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她收着,一把苏定远挂在脖子上。
“等时机到了。”他是这么对刘大棒说的。但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把那份证据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账目、口供、信件,每一页都翻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回木箱,“咔嗒”一声锁上。
然后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证据是真的。段无忌勾结马贼是真的。赵虎的口供是真的。赵二狗的信也是真的。但程铁山说得对——动不了他。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权力不在自己手里。在这个世界上,证据不是刀,权力才是。没有权力,证据就是一堆废纸。
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听过的一句话:“正义不会自动降临。你要么有枪,要么有人。”现在他明白了。
司马墨言掀开帐帘走进来,端着一碗热水。她看见木箱上的新锁,愣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锁起来了?”
“锁起来了。”
“不交上去了?”
“交了也没用。”苏定远接过碗,“程将军说得对。动不了他。”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那怎么办”。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苏定远说:“从明天起,训练再加倍。”
“为什么?”
“因为没有权力,就要有拳头。”他看着她,“拳头够硬的时候,权力会自己来找你。”
司马墨言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特战小队的九个人就被叫起来了。
他们以为又要扛原木。但苏定远站在院子里,面前不是原木,是一面墙——用胡杨木搭的,一丈来高,上面横七竖八地绑着绳子。
“爬上去。”苏定远说。
刘大棒仰头看了看那面墙,咽了口口水:“大人,这怎么爬?”
“用手,用脚,用绳子。掉下来就重来。”
刘大棒第一个上。他抓住绳子,脚蹬着木墙,刚爬了两步就滑下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老陈第二个上,比刘大棒强点,爬了四步,绳子一松,也滑下来了。赵大弓爬了三步,周大牛爬了两步,胡烈爬了五步——最高,但也没到顶。
九个人轮了一遍,没有一个人爬上去。
苏定远走到墙边,抓住绳子,脚蹬木墙,三下两下就翻上了墙顶。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猫。他坐在墙顶上,低头看着下面九张目瞪口呆的脸。
“看明白了吗?”
九个人齐齐摇头。
苏定远跳下来,重新演示了一遍。这次他放慢了动作:“手要抓紧,但不能抓死。脚蹬的时候,用脚掌的内侧,不是脚尖。身体贴着墙,重心往上走,不是往外走。”
他一个一个地纠正。刘大棒的问题是用蛮力,手抓得太紧,反而使不上劲。老陈的问题是重心不稳,身体往后仰,一使劲就翻下去。胡烈的问题是太快,只顾着往上爬,脚没踩实。
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有人爬上了顶——胡烈。他翻上墙顶的时候,趴在上面大口喘气,脸上的疤都发红了。
“不错。”苏定远说,“再来一遍。”
胡烈的脸垮了,但还是翻下来,重新爬。
爬绳墙之后,是四百步障碍。
苏定远在南坡下面划了一条线,从坡底到坡顶,再绕回来,全程大约四百步。沿途设了各种障碍——用石头垒的矮墙,要翻过去;挖的沟,要跳过去;竖的木桩,要绕过去;挂的绳子,要从下面钻过去。
“一炷香之内跑完。”苏定远说,“超时的重来。”
刘大棒第一个跑。他翻矮墙的时候还行,跳沟的时候差点摔进去,绕木桩的时候晕头转向,钻绳子的时候屁股撅得太高,被绳子挂住了。跑到终点的时候,一炷香烧了大半。
“勉强及格。”苏定远说,“下次要更快。”
老陈跑得稳,但慢。年纪大了,翻墙跳沟都不利索,到终点的时候,香已经烧完了。
“重来。”
老陈没说话,走回去重新跑。
赵大弓跑得快,但钻绳子的时候卡住了——他太高了,缩不进去。苏定远教他侧身钻,试了三次才过去。
周大牛跑得最慢,但他没有放弃。翻墙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继续跑。到终点的时候,香烧完了很久,苏定远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回去重新跑。
跑完障碍,是爬悬挂绳。
苏定远在北坡找了一处陡崖,不高,四五丈,但几乎是垂直的。他从崖顶垂下来几根粗麻绳,绳子上隔一段打个结。
“爬上去。”他说。
刘大棒仰头看了看崖顶,腿有点软:“大人,这要是摔下来——”
“摔不下来。”苏定远说,“绳子抓紧,脚踩结。一步一步来。”
他自己先爬了一遍。手脚并用,节奏均匀,很快就到了顶。然后他顺着绳子速降下来——单手抓绳,身体后仰,脚蹬崖壁,几步就落地了。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
“这叫单绳速降。”他说,“下去的时候用这个法子。快,而且稳。”
九个人一个一个地爬。刘大棒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差点松手,咬着牙继续往上爬。老陈爬得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上走。胡烈爬得最快,像只猴子,三下两下就到了顶。
然后是速降。这个更难——身体后仰的时候,本能地害怕,有人抓着绳子不敢松手,挂在半空中下不来。苏定远一个一个地教:“身体后仰,脚蹬崖壁,手松一点,让绳子滑下去。别怕,绳子结实的。”
周大牛第一次速降的时候,手一松,整个人往下滑了好几尺,手掌被绳子磨得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重新抓紧,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落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血。
苏定远走过去,看了看他的手。绳子把皮磨掉了一层,露出红嫩的肉。
“明天就好了。另外明天爬的时候在手掌上缠上布条”苏定远说。
周大牛点了点头,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下午,是匍匐前进。
苏定远在南坡下面的一片开阔地上,用树枝和荆棘搭了一片低矮的棚子,离地不到两尺,上面盖着荆棘和枯枝。
“从下面爬过去。”他说,“不许抬头,不许站起来。荆棘刮到身上也不许停。”
刘大棒趴下去,刚爬了几步,就被荆棘刮了一下脸,疼得直吸气。他咬着牙继续爬,荆棘划破了衣服,划破了胳膊,血从袖子里渗出来。
老陈爬得最慢,但他找到了窍门——侧着身子,用胳膊肘和膝盖往前蹭,这样能少被刮到一些。赵大弓太高了,怎么缩都缩不进去,背上被刮了好几道血痕。胡烈爬得最快,他以前在马贼里干过探路,什么地形没见过,匍匐前进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周大牛爬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一根荆棘扎进了他的手背。他停下来,看着那根刺,然后咬着牙把它拔出来,继续往前爬。血从手背上往下淌,滴在沙地上。
爬完匍匐前进,是攀岩。
苏定远带着他们来到北坡下面的那道悬崖——就是之前发现墨家石窟的那座山。悬崖不高,十来丈,但很陡,几乎垂直。石壁上有很多裂缝和凸起,可以抓手踩脚。
“爬上去。”苏定远说,“不许用绳子,用手用脚。爬到顶,从旁边的小路走下来。”
刘大棒看着那道悬崖,腿都软了:“大人,这要是摔下来——”
“摔下来就死了。”苏定远说,“所以别摔下来。”
他第一个爬。手抓住石缝,脚踩住凸起,身体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上挪。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上走。前世在特种部队,攀岩是必修课,他爬过比这陡得多的山。
九个人在下面看着,没有人说话。
苏定远爬到顶,朝下面喊:“上来!”
刘大棒第一个。他爬得很慢,手在发抖,脚在打滑,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人像蚂蚁一样小。他的腿一软,差点松手,咬着牙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别往下看!”苏定远在上面喊,“往上看!看你要去的地方!”
刘大棒抬起头,看着崖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顶的时候,他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是汗。
老陈第二个。他年纪大了,体力不如年轻人,但他有经验——他知道哪里能抓手,哪里能踩脚,每一步都选得很准。他爬得不快,但很稳,稳稳当当地到了顶。
赵大弓爬得最艰难。他手长脚长,在平地上是优势,在悬崖上反而成了累赘——重心太高,不好控制。他好几次差点滑下去,都是咬着牙硬撑住的。到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血。
周大牛爬到一半的时候,踩的一块石头松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尺。他的手死死抓住石缝,悬在半空中,脚在石壁上乱蹬。下面的人惊呼了一声。
苏定远在上面喊:“别慌!看左边,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踩上去!”
周大牛找到了那块石头,踩上去,稳住了身体。他喘了几口气,继续往上爬。到顶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胡烈爬得最好。他以前在马贼里干探路,什么山没爬过?他爬得很快,很稳,像一只壁虎,三下两下就到了顶。到顶的时候,他坐在石头上,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淡。
九个人全部爬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苏定远站在崖顶,看着远处。从这里能看见整个鹰愁峡——南坡的矮墙,西峡谷口的栅栏,营地的院子,还有那条弯弯曲曲的古道,一直延伸到天边。
“你们知道为什么要练这些吗?”他问。
九个人没有人说话。
“因为打仗不是只靠蛮力。”苏定远说,“爬墙,是为了翻进敌人的营寨。过障碍,是为了在战场上跑得比敌人快。爬绳,是为了上城墙。匍匐,是为了躲过敌人的箭。攀岩,是为了从敌人想不到的地方摸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马贼会从南边来,从西边来,从小道上来。但下一次,也许不是马贼。也许是段无忌的人,也许是吐蕃的人。他们会比马贼更厉害,更狡猾。你们不练,就会死。”
刘大棒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荆棘划痕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
“大人,我们不怕练。”他说,“怕的是练了还打不赢。”
苏定远看着他:“练了不一定会赢。但不练,一定会输。”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回帐篷。他坐在北坡的悬崖顶上,望着南边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戈壁一片银白。远处的古道隐在月光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司马墨言爬上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爬得气喘吁吁,手上有被石头划破的口子。
“你怎么上来的?”苏定远问。
“爬上来的。”她说,“你不是说过,刀法要从基本功开始练?我想了想,攀岩也是基本功。”
苏定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程将军说的话。”苏定远说,“他说,动不了段无忌,是因为时候不到。我在想,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苏定远说,“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规则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证据就是废纸。”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木箱的钥匙,挂在脖子上,“今天锁上的那些东西,不是证据。是欠条。等哪天我有能力了,再去找他兑现。”
司马墨言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苏定远。”
“嗯?”
“你会等到那一天的。”
苏定远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练。”她说,“你不光练自己,还练他们。你不光等,还在准备。会等又会准备的人,不会永远等下去。”
苏定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刘大棒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周大牛!你爬得太慢了!再来一遍!”
“大人说了!爬不上去不许吃饭!”
周大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咬牙。
苏定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下去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了。”
司马墨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小路往下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戈壁滩上,像两把并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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