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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莱王在昏迷中度过了三天三夜。茅屋里只有一张竹榻,一个水罐,几个粗陶碗。侍卫们在屋外守着,轮流去附近的溪流打水、采摘野果、设陷阱捕猎。阿普也跟着去帮忙,他从小在河边长大,捕鱼的本事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溪水里有鱼,他用藤条编了个简易的鱼笼,每天能抓到几条。
琬帕守在纳莱王身边,给他换额上的冷布,喂他喝水。水喂不进去,就从嘴角流下来。她用布蘸了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第四天夜里,纳莱王忽然动了动手指。
琬帕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她凑过去看,纳莱王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陛下!”她压低声音喊。
纳莱王看着她,目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嗬嗬声。
琬帕端过水碗,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但总算咽下去一些。
“你……”纳莱王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残烛,“是那个姑娘……”
琬帕点点头,眼泪涌了出来。
“陛下,您醒了。”
纳莱王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
“这是……哪里?”
“丛林里,往东走三天的地方。”琬帕说,“您的侍卫把您救出来的。”
纳莱王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回忆。然后他忽然问:
“阿瑜陀耶呢?”
琬帕低下头,没有说话。
纳莱王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天亮的时候,侍卫们发现陛下醒了,都涌进屋里。乃功跪在竹榻前,眼眶红红的。
“陛下,臣无能,让您受此大难……”
纳莱王抬起手,示意他起来。
“不怪你们。”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昨晚有力了些,“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
他看着屋里的人——乃功,几个侍卫,阿普,琬帕,还有缩在角落里的乃丁。
“那个孩子是谁?”
琬帕说:“逃难时遇见的,爹娘都死在城破了。臣女擅自做主,把他带在身边。”
纳莱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异样。
“你自称臣女?”
琬帕愣了一下,低下头。
纳莱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带来的那些东西,还在吗?”
琬帕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双手捧着,放在竹榻边。
纳莱王看着那个包袱,没有打开。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说:
“让孤再睡一会儿。”
纳莱王醒来之后,恢复得很快。
第五天,他能坐起来了。第六天,能下地走几步。第七天,已经在茅屋外面晒太阳了。
侍卫们都很高兴,但阿普注意到,纳莱王晒太阳的时候,眼睛总是望着北方。那里是阿瑜陀耶的方向。
有一天傍晚,纳莱王把琬帕叫到身边。
“姑娘,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再让孤看看。”
琬帕打开油布包,把遗诏、印章、玉佩、簪子、万佛岁的信、还有那块刻着“琬瑛”的玉佩,一件一件摆在纳莱王面前。
纳莱王拿起遗诏,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印章,对着夕阳的光端详。最后拿起那块刻着“琬瑛”的玉佩,握在手心里,很久没有放下。
“你母亲叫琬瑛?”
琬帕点点头。
“你见过她吗?”
“没有。她死的时候,我才两岁。”
纳莱王沉默了一会儿。
“孤小时候,见过一个姓林的姑娘。”他说,“她进宫给王后请安,那时候她才十几岁,长得很清秀。王后很喜欢她,留她在宫里住了几天。孤记得,她会给孤讲故事。”
他看着琬帕。
“那个姑娘,应该就是你母亲。”
琬帕愣住了。
“你……您见过她?”
纳莱王点点头。
“她是个好姑娘。王后说,她命苦,早早没了爹娘,寄养在亲戚家。但她的眼睛很亮,不像是吃过苦的人。”
他顿了顿。
“原来她是先王的后人。难怪。”
那天夜里,纳莱王把所有人都叫到茅屋里。
油灯点起来,照着一张张疲惫但坚定的脸。纳莱王坐在竹榻上,面前摆着那些东西。
“孤有些话,要跟你们说。”
所有人都静下来。
“阿瑜陀耶没了。王城烧了,百姓散了,军队也打散了。”纳莱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沉重,“但孤还活着。只要孤活着,阿瑜陀耶就没有亡。”
他看着琬帕。
“姑娘,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是先王策陀留下的遗诏,证明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是这座王国的正统。”
琬帕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纳莱王继续说:“但现在的局势,不是谁正统就能解决的。缅兵占了王城,帕碧罗阇……不管他是投降了还是逃了,他的势力还在。孤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重新召集忠于孤的军民。”
他看着屋里的人。
“你们愿意跟着孤吗?”
乃功第一个跪下:“臣愿追随陛下,万死不辞!”
其他几个侍卫也跪下。阿普看看琬帕,也跪下来。
琬帕跪下来,双手捧着那块玉佩,举过头顶。
“民女愿追随陛下。”
纳莱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笑。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民女了。你是先王策陀的后人,是孤的亲人。”
他顿了顿,看着那块玉佩。
“这块玉佩,你好好收着。等有一天,孤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相公之于众。”
他们在丛林里又住了半个月。
纳莱王的伤好了大半,能正常走动了。侍卫们每天出去打探消息,渐渐摸清了周围的情况。往东走两天,有个村子,村里的人还没跑,可以买到粮食。往北走一天,有缅兵的巡逻队,不能靠近。往南走,听说有阿瑜陀耶的溃兵聚在一起,占了几个山头。
乃功提议去找那些溃兵。纳莱王想了想,同意了。
“但不要暴露孤的行踪。”他说,“先去看看,他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乃功带着两个侍卫去了,五天之后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陛下!是咱们的人!有个叫乃信的将军,带着几百号人,在山上扎了营。他说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立刻来投!”
纳莱王点点头,但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几百号人……不够。”
“陛下,慢慢会多的。”乃功说,“逃散的人都在找地方聚集,只要知道陛下还活着,他们都会来的。”
纳莱王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琬帕。
“姑娘,你觉得呢?”
琬帕想了想,说:“民女不懂打仗的事。但民女知道,真相也需要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这个东西,能让更多人相信陛下。”
纳莱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想怎么做?”
琬帕说:“让民女去见那些溃兵。带着这块玉佩,带着遗诏。告诉他们,先王的后人还在,正统还在。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在为谁打仗,是在为阿瑜陀耶打仗。”
阿普心里一震,看着琬帕。
纳莱王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琬帕点点头。
“民女知道。但如果不去,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
纳莱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阿普。
“你呢?你怎么想?”
阿普看着琬帕,琬帕也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在河边见到她的样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像深井里的水。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阿普。她点了点头,好像记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记住的不只是他的名字。
是他这个人。
“我去。”阿普说,“我陪她去。”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乃功带路,阿普和琬帕跟着,往南边的山里去。乃丁也要跟来,被琬帕劝住了,留在茅屋那边,跟着其他侍卫。
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荆棘和乱石。他们爬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山上的营寨。
几排简陋的茅屋,一圈木头围起来的栅栏,栅栏外面有人放哨。那些人看见他们,立刻警觉起来,举起刀。
乃功举起双手,喊:“别动手!自己人!”
哨兵认出他,放他们进去。
营寨里很简陋,到处都是疲惫的士兵,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擦拭刀剑,有的躺在地上睡觉。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血腥味。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穿着破烂的军服,但气度还在。他打量着阿普和琬帕,问乃功:
“这两位是?”
乃功说:“乃信将军,这位是琬帕姑娘,她有要紧事要跟您说。”
乃信看看琬帕,目光在她怀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
“进屋说吧。”
屋里点着油灯,几个人围着坐下。
琬帕打开包袱,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乃信面前。遗诏、印章、玉佩、簪子、信,还有那块刻着“琬瑛”的玉佩。
乃信一件一件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到遗诏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这是……先王的遗诏?”
琬帕点点头。
乃信又拿起那块刻着“琬瑛”的玉佩,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这块玉佩,我见过。”
这回轮到琬帕愣住了。
“您见过?”
乃信点点头,神情复杂。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年轻士兵,跟着将军打仗。有一次在乡下驻扎,住在一户人家里。那家的女主人很年轻,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儿。她给我们做饭、洗衣,照顾受伤的弟兄。临走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她身上戴着一块玉佩,就是这个。”
他看着琬帕。
“那个小女孩,就是你吧?”
琬帕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想起祖母说过,她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后来才回到阿瑜陀耶。原来那些年,她们就是在这种地方,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地活着。
“那个女主人,”乃信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你娘吧?”
琬帕点点头。
乃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单膝跪下。
“臣乃信,参见先王后人。”
琬帕慌了,连忙去扶他:“将军快起来,民女担不起……”
乃信不起来,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当年你娘救过我。要不是她收留,我早就死在那场仗里了。我一直想报恩,可后来再去找,她们已经搬走了。”
他低下头。
“没想到,是这种方式再见到你。”
那一夜,乃信把所有军官都叫来,当着他们的面,把琬帕的身份和遗诏的事说了一遍。
军官们面面相觑,有的震惊,有的怀疑,有的激动。
乃信看着他们,沉声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亲眼见过那块玉佩,二十年前就见过。这个姑娘,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错不了。”
他顿了顿。
“而且陛下还活着。纳莱王还活着!就在东边的丛林里!他让我们去投奔他!”
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喊:“陛下还活着?真的吗?”
有人问:“那我们怎么办?现在就去找陛下?”
有人激动得哭起来。
乃信让大家安静下来,说:
“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人去见陛下。其他人留在这里,守住营地。”
他转向琬帕,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你带来的不只是遗诏,还有希望。”
琬帕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握紧了怀里的那块玉佩。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也是先王策陀留给她的。
第二天一早,乃信带着几十个人,跟着乃功、阿普和琬帕,往丛林里走。
山路很长,但没有人喊累。他们都想知道,陛下是不是真的活着,是不是真的在等着他们。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那几间茅屋。
纳莱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士兵,脸上露出笑容。
士兵们看见他,全都跪下来,有的哭出声来。
纳莱王走过去,一个一个扶他们起来。
“起来,都起来。孤还活着,你们都还活着,阿瑜陀耶就没有亡。”
那天夜里,茅屋外面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着,听纳莱王说话。他说起阿瑜陀耶,说起那些年,说起以后该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至少,这一夜,火光很暖。
阿普和琬帕坐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脸,听着那些话。
乃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靠在琬帕身边,也望着那堆火。
“阿普。”琬帕忽然轻声说。
“嗯?”
“你说,我们做到了吗?”
阿普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没停下来。”
琬帕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望着火光。
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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