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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第五天清晨出发。说是队伍,其实不过七八十人——乃信带来的几十个士兵,加上原本跟着纳莱王的几个侍卫,还有一些从附近陆续投奔来的溃兵和难民。老人、女人、孩子也有十几个,他们无处可去,只能跟着队伍走。
纳莱王骑在一匹瘦马上,那是乃信从山下村子里买来的,马腿有些瘸,但总比走路强。他的伤还没全好,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比之前亮多了。
琬帕走在马旁边,手里牵着乃丁。阿普背着包袱,腰里挎着那把日本刀,走在队伍侧翼,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往南走,翻过那座山,有一条大河。”乃信指着前方说,“河对岸有个镇子,叫披迈,那里有咱们的人。”
纳莱王点点头:“走吧。”
队伍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山路崎岖,两旁是密密的丛林,鸟叫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半天,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阿普快步跑过去,看见几个士兵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是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怎么回事?”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倒了。”
琬帕挤进去,蹲下来看了看那老人的脸色,翻了翻他的眼皮。老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很微弱。
“是累的,加上没吃什么东西。”她抬起头,“谁有水?”
有人递过水囊。琬帕给老人喂了几口水,又让阿普把老人扶起来,靠在一棵树上。过了一会儿,老人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有些惶恐。
“我……我这是……”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琬帕轻声说。
乃信走过来,看了看那老人,皱起眉头。
“老人家,你是哪儿的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老人喘了口气,说:“我是北边村子里的。缅兵来了,村子烧了,我逃出来,想往南边去找亲戚。走了好几天,又饿又累,实在走不动了。”
乃信看看纳莱王。纳莱王说:“带上他吧。”
队伍继续前进,老人被两个士兵搀着走。
第三天,队伍翻过了山,来到那条大河边。
河水很宽,水流湍急。岸边有个小渡口,停着几条船,但船主都不见了。乃信派了几个会水的士兵游到对岸,把船划过来,来回摆渡,用了整整一天才把所有人都运过去。
对岸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有村庄的轮廓。乃信说,那就是披迈镇。
但走近了才发现,镇子已经空了。
房屋还在,但门窗都敞着,里面一片狼藉。街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布、陶罐、散落的米粒。几只野狗在街上游荡,看见人,夹着尾巴跑了。
“怎么回事?”乃功问。
乃信脸色凝重,带着几个士兵进镇子搜查。过了很久,他回来报告:
“人都跑了。看样子跑得匆忙,东西都没来得及收。可能是有缅兵来过。”
纳莱王沉默了一会儿,说:“先进去,找个地方歇脚。派人放哨,随时注意动静。”
他们在镇子里住下来。
最大的那间屋子像是以前村长的家,还算干净,纳莱王住进去。其他人分散在附近的空房子里。士兵们轮流放哨,女人和孩子负责生火做饭。
夜里,阿普睡不着,走出来在街上转悠。
月光很好,照在空荡荡的镇子上,显得格外冷清。他走到镇口,看见哨兵站在一棵大树下,警惕地望着远处。
“有情况吗?”阿普问。
哨兵摇摇头:“没有,很安静。”
阿普点点头,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像是马蹄声,很轻,很远,但确实有。
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不止一匹,是很多匹。
“有人来了!”他跳起来,往镇子里跑,“快叫醒大家!”
哨兵也听见了,拼命敲起手中的铜锣。当当当的响声划破夜空,镇子里顿时乱起来。
纳莱王被人扶出来,脸色凝重。乃信已经组织士兵在镇口列阵,手里拿着刀枪,眼睛盯着黑暗的远方。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很快,黑暗中出现了点点火光——是火把,举在骑手手里。那些骑手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来。
乃信大喊:“准备!”
但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时候,那些骑手忽然停了下来。火光中,一个人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大声问:
“前面可是乃信将军的队伍?”
乃信愣住了,示意士兵不要动。他问:“你们是谁?”
那人又往前走几步,火光映出他的脸——是个年轻人,穿着阿瑜陀耶的军服,满脸风尘。
“我是乃功的弟弟,叫乃财!我从南边来,带了五百人马来投奔陛下!”
乃信和乃功都愣住了。乃功冲出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借着火光仔细看。
“乃财!真是你!”
两兄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乃信松了口气,转身往镇子里跑,去向纳莱王禀报。
那一夜,镇子里热闹起来。
五百人马陆续进了镇子,把空屋全塞满了,还有些只能露宿街头。但没有人抱怨,他们都很兴奋——听说陛下还活着,听说先王的后人也在这里,他们从南边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就是为了找到这里。
乃财跪在纳莱王面前,声音发颤:
“陛下,臣乃财,原在南部军营任职。城破之后,臣收集逃散的弟兄,聚了五百人。听闻陛下在此,特来投奔!”
纳莱王扶他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孤正需要你们。”
乃财抬起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琬帕。
“这位就是先王的后人?”
琬帕点点头。
乃财看着她,忽然跪下,叩了个头。
“姑娘,您的事我听说了。您带来的遗诏,是阿瑜陀耶的命根子。臣替死去的弟兄,替所有阿瑜陀耶人,给您叩头了。”
琬帕慌了,连忙去扶他。
“将军快起来,我担不起……”
乃财不起来,坚持叩了三个头,才站起来。
第二天,队伍清点人数,已经有近六百人。
纳莱王把几个将领召集起来,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开会。
“现在我们有六百人,但还不够。”他说,“缅兵至少有上万,加上投靠他们的帕碧罗阇的人,我们这点人马打不了硬仗。”
乃信说:“陛下,南边还有不少人。据我所知,有好几股溃兵散在各地,加起来应该有两三千。只要派人去联络,他们都会来的。”
乃财也说:“对,南边的老百姓也恨缅兵,恨帕碧罗阇。只要陛下的旗号打出去,会有更多人来的。”
纳莱王点点头,看向琬帕。
“姑娘,你有什么想法?”
琬帕想了想,说:“民女不懂打仗,但民女知道,要让老百姓相信我们,需要让他们看到真相。”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这块玉佩,是民女母亲留下的。民女愿意带着它,去各个村子、各个营地,告诉大家真相。”
纳莱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这样很危险。万一遇到缅兵,或者帕碧罗阇的人……”
“民女知道。”琬帕说,“但如果不这样做,永远都只是躲在丛林里。”
阿普站出来:“我陪她去。”
纳莱王看看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好。孤给你们派十个护卫。”
三天后,琬帕出发了。
阿普陪着她,还有乃功带着的十个护卫。他们带着干粮和水,骑着马,往南边的村庄去。
第一站是一个叫班农的村子,离披迈镇三十里。村里的人听说他们是陛下派来的,都围过来看。
琬帕站在村口的榕树下,掏出那块玉佩,高高举起。
“乡亲们!我是先王策陀的后人!我这里有先王的遗诏,有王室的印章!纳莱王还活着,阿瑜陀耶没有亡!”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老人走过来,仔细看着那块玉佩,忽然跪下来,老泪纵横。
“这是王室的玉……我见过的,我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
更多的人跪下来。
那一天,班农村有三十多个年轻人跟着琬帕走了。
一个月后,琬帕和阿普走遍了南边的十几个村庄,带回来三百多个青壮年。
披迈镇的队伍已经扩大到一千多人。纳莱王的伤全好了,每天都在操练士兵。镇子里到处是刀光剑影,到处是操练的喊声。
但阿普注意到,纳莱王有时会站在镇口,望着北方,一站就是很久。
有一天傍晚,他忍不住问:“陛下,您在想什么?”
纳莱王沉默了一会儿,说:
“在想帕碧罗阇。”
阿普心里一紧。
“他会来吗?”
纳莱王点点头,又摇摇头。
“迟早会的。他知道孤还活着,知道遗诏在他手里,他不会放过我们。”他转过头看着阿普,“你们怕吗?”
阿普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该来的总会来。”
纳莱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亲更勇敢。”
阿普愣住了。
“您……认识我父亲?”
纳莱王点点头。
“甚兵卫,山田长政的旧部。当年他救过林老爷,后来娶了林老爷的妹妹。孤登基那年,他还在宫里当过差。”
他看着阿普。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临死前,托人带话给孤,说如果他的儿子有一天来找孤,让孤照看他。”
阿普的眼眶红了。
原来父亲一直都在想着他。
那一夜,阿普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琬帕。
他们坐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望着满天星星。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
“阿普。”琬帕忽然说。
“嗯?”
“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去看樱花吧。”
阿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去日本,看樱花。”
琬帕靠在他肩上,望着星星。
“你说,那时候的樱花,会是什么样子?”
阿普想了想,说:“应该很好看吧。”
他们不再说话。
星星在天上闪,夜风吹过山坡。
远处,镇子里的灯火渐渐暗下去,士兵们睡了,只有哨兵还在巡逻。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今夜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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