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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上空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浓云从安第斯山脉的雪线上方缓缓压下来，带着雨林里少见的阴冷。风从营地四周的树梢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没有雷，也没有雨，可每个人都感觉那雨已经在半空中悬着了，随时都会倾泻而下。凌烽单膝压在何东的胸口，右手如同铁钳般掐着他的脖子。何东满脸是血，鼻梁塌了下去，嘴角不断往外涌着血沫。他那只被打断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折在身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响。可他的右手仍死死抓着那只源代码接发器。直到凌烽将他的手踩住，硬是把那东西从他掌心踢飞出去。
“何东。”凌烽的声音极冷，冷得像山顶终年不化的雪水，“谁让你这么干的？”
何东想笑，可喉咙被掐着，那笑声只变成了一串极难听的嗬嗬声。他眼珠往上翻，眼白里全是血丝。他没有回答。凌烽并不急。他松开何东的脖子，却顺势抓住他右肩，猛地一拧。
“咔吧”一声脆响。何东的右臂从肩窝处被卸脱了。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条被抽了筋的狗，软软地瘫在地上。凌烽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他太了解这种人了。受过反审讯训练的内卫，光靠疼是没用的。可他还是会试。因为他更了解，真正的疼，比那些训练课上的模拟要真实一百倍。
“何东，你也是华国人。你也是内卫。你为罗老卖过命。”凌烽的声音很平，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如今你出卖的，不只是我，还有罗凝雪。你把她送到FBI手里，再把我引到这条绝路上。你图什么？钱？还是命？”
何东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哑又破：“凌教官……你以为你是来救人的。可你根本不知道，你被多少人卖过。我不干，别人也会干。你带着龙炎这么闯进来，国内有人要你死，国外也有人要你死。你逃不掉的。”
“国内的人，姓徐，还是姓慕容？”凌烽蹲下来，盯着何东的眼睛。他的声音极轻，可那“徐”和“慕容”三个字，却像三枚钉子，钉得何东眼皮直跳。
何东没有回答。他只把脸偏向一旁，喉咙里又挤出那种不似人声的响动。凌烽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站起身，朝穆恩点了点头。穆恩会意，朝小刀使了个眼色。小刀上前，一把拎起何东，像拖一条死狗般朝营地外走去。
“饶命……萧教官，我、我还有用！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他们来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是海狼！还有西洋盟军！至少几百人！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何**然嘶声叫起来。他的声音凄厉，像夜枭在临死前的哀鸣。
凌烽脚步一顿。他转过身，看着何东。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发，露出那双极深极冷的眼。
“他们从哪条路来？”凌烽问。
“东北面。翻过黑岩山。是西洋盟军的先头部队，由一个叫艾伯特的上校带着。海狼的人跟在后面。他们知道这个地方。他们知道烈火训练营！”何东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速又急又乱，“你的坐标是我给的。他们早就在追了。你们上岸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安第斯山外围布了人。只是你走得太快，他们没追上。现在，他们绕到东北面了。不信你去看……”
凌烽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像月光照在剑刃上：“你倒是诚实。可惜，晚了。”
他摆了摆手。小刀没再犹豫。他把何东拖到营地外。片刻后，一声极闷极短的枪声响起。像有人在林子里折了一根极粗的枯枝。风声更大，把那点余音都吞了。
营地里安静得可怕。刘铭、顾北、叶天浩、罗凝雪四人仍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穆恩带着几个魔军兄弟，枪口仍指着他们。龙炎战士散在四周，谁都没有说话。洛樱与叶曼语护在罗凝雪身侧，神色复杂。
“凌教官，我们不是内鬼。”刘铭最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极认真，“何东那个畜生，我早该看出他有问题。可我真的不知道。我拿这条命担保，我们三个和罗姐，都不知情。”
“我们要是也跟何东串通，就不会一直留到现在。我们早就找机会跑了。”顾北也道。他额上全是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萧教官，我用性命担保，刘铭他们不是那样的人。”罗凝雪看着凌烽。她没哭，也没慌。那双眼仍和之前一样亮，“何东是我爷爷亲手挑进内卫的。我没想到他会变节。如果连我都不信刘铭他们，那这一路，我们早就死在三途河了。”
凌烽看着罗凝雪，又扫过刘铭三人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都把枪放下。”
魔军兄弟放下枪。营地里那股几乎要凝固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凌烽走到罗凝雪面前，低声道：“我信你。但今晚，你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何东死前说，敌人已经近了。他应该没说谎。”
“我们听你的。”罗凝雪道。
“曼语，带罗小姐去换身衣服。等下我有安排。”凌烽道。叶曼语应了一声，拉起罗凝雪的手，朝一顶帐篷走去。洛樱也跟了过去。
凌烽转身，叫来穆恩、王军、段东流、夜姬、奥丽薇亚以及冷锋等几名龙炎骨干。众人围在营地边一处背风的洼地里。凌烽蹲在地上，用刀尖极快地画出一幅简略地形图。
“我们现在在烈火训练营。东北面，黑岩山。何东说，西洋盟军的先头部队从那里过来。人数几百。海狼的人跟在后面。这跟夜姬之前侦察到的情况对上了。他们确实来了。而且不止一波。”凌烽说。
“西洋盟军？那群给M国当狗腿子的杂碎？”穆恩冷声道。
“他们来得正好。这几百号人，我们要么绕开，要么吃掉。绕开已经不可能。他们既然知道我们的坐标，就一定在周围布了哨。我们一动，他们就会咬上来。所以，只能打。”凌烽说。
“打哪里？这里？”段东流问。他已经在看四周地形。这里他们住了几天，可对真正用来打仗，他还没十足把握。
“这里是我们的主场。”凌烽道。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没到眼里，“你们不是一直想看看，真正的丛林战该怎么打吗？今晚就是最好的课堂。海狼的人想在我们回国的路上，把我们一个接一个磨死。那我们就在这片旧营地，反过来，给他们办一场葬礼。”
“怎么打？”王军问得极直接。
“夜姬、奥丽薇亚，你们带罗小姐和内卫先撤。目标，西面五公里外的黑风坳。那里有天然石洞。我们在那里再会合。我让人先过去布置一个临时藏身点。”凌烽说。
“我不走。”夜姬道。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必须走。罗小姐不能留在这里。她要是再落到他们手里，就真的回不去了。”凌烽看向夜姬，“护住她，比多杀几个人更重要。”
夜姬看了他两秒，终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奥丽薇亚倒没有异议。她知道，她的战场不在这里。她的战场在她那台未来人类笔记本里。她会在黑风坳里，用她的方式给海狼的人制造麻烦。
“冷锋，你带几个人，从西边走，负责把她们送到黑风坳。然后留下两个人守点，你带其余人折回来，绕到敌人北侧，等我信号。”凌烽道。
“明白。”冷锋点头。
“老穆，你带魔军的人，守正面。把重火力集中到这里。他们想冲进来，就先趟过那片旧操场。那片地方没有遮挡，来多少都是活靶子。”凌烽的声音越来越快，像在背诵一段已经烂熟的兵法。
“王军，你带龙炎一组，去东侧。那边有几间旧营房。虽然塌了，可墙根还在。你们在那里埋伏。记住，不要先开火。等他们压到操场中央，我的人会在右翼先动。你听枪声。”凌烽说。
“是。”王军道。
“其余人跟我走。我们从北面绕出去。趁他们还没到，先在他们后面埋一道火网。他们要是退了，正好撞上去。”凌烽道。
“你带的人太少了。我分几个兄弟给你。”穆恩道。
“不用。鬼瞳、老猫、青风跟我。我们四个人够了。人多反而碍事。”凌烽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灰白色的天，低声道，“天快下雨了。这雨，就是我们的烟幕。”
众人迅速散开，各自准备。营地里的篝火已经全部熄灭。风越来越急，吹得满山树影狂舞。空气中那股雨前的腥气越来越浓，像是有无数头看不见的野兽正在黑暗里吸气。
凌烽带着鬼瞳、老猫、青风，如同一阵从地面掠过的黑风，没入北面的山林。他们走得极快。凌烽对这一带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他知道哪里有一棵被雷劈倒的大树，可以横过来当绊线；也知道哪条沟里积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比踩水还软。他们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在敌人必经的一段坡道上埋下了几道极隐蔽的连环雷。没有制式地雷，就把手雷和炸药管绑在一起，用细鱼线牵住。只要有人踢断，整片坡道就会变成一条火龙。
“林子里都阴下来了。”老猫趴在树上，低声对凌烽说了一句。
凌烽抬头。天已经全黑。可他能感觉到，那雨已经翻过了西边的山脊。它正在路上。而海狼的人，也在路上。两场风暴，即将同时抵达这片被血浸过的旧营地。
“让暴风雨来得再大些。”凌烽喃喃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场大火。想起那些没能跑出来的兄弟。想起老大哥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如今，这里又要有另一场火了。可这次，火是他的。
他伏在草丛里，像一尊与这片山野融为一体的魔像。风把他最后一点声音吹散，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他知道，这片他少年时用命跑过的山林，今晚将再次记住他。而海狼，也会记住。用血，或者用他的尸体。
“来吧。”凌烽在心底说了一句。
雨，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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