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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的山林骤然间吞没了所有逃窜者的身影。当最后一名魔军战士隐入林中后，艾伯特的西洋盟军才从掩体后探出头来。暮色已彻底暗下去，只有战场上一簇簇未熄的火苗和几缕灰白的硝烟还在提醒着刚才那场交锋的存在。地面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些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手指僵在扳机上，眼睛却再也看不见这片安第斯山脉的夜色了。
科林提着枪，从西南方向的前沿阵地走回来。他的作战服上溅满了泥点和血渍，一双眼睛里全是尚未散尽的戾气。他朝西边那片黑黢黢的山林望了一眼，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这群老鼠，钻进山了。上校，要不要我带一队人追进去，先把他们咬住？等海狼的人到了，再慢慢收网。”
艾伯特坐在临时指挥点的一块大石上，面前铺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半皱的地图。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科林，又朝西面山林的方向看去。那目光阴鸷而平静，像一只蹲在枯枝上的秃鹫。
“追，当然要追。但要保持距离。”艾伯特把地图折起来，站起身，“魔王用兵一向狡诈。刚才他们不是打不过我们，而是想引我们进去。这山里他比我们熟，我们不能一窝蜂地钻进去送死。”
“那我们就这么跟在他们后头？”科林有些不甘心。
“他们再能跑，也是人。也要睡觉，也要吃东西。我们保持距离咬住他们，累了他们，也耗了他们。等海狼的人从北面合围上来，这山就是他们的坟场。”艾伯特说着，挥手召来传令兵，“命令全军，以连为单位，呈扇形进入西面山林。各连之间保持一百米间距。探路分队负责扫除陷阱。机枪组和迫击炮组走在中间。遇到抵抗，就地展开。但，不得深入超过两公里。违者军法从事。”
“是！”传令兵敬礼跑开。
夜色下的雨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锅，把人影与声响都吸得干干净净。艾伯特站在那口锅的边缘，望着自己的士兵一队队没入林中。他有一种感觉，仿佛眼前这片山，正张着嘴，一点一点地把他的部队吞进去。这种感觉让他极不舒服。他转身，对身边一个通讯兵低声说：“联系海狼，告诉他，我们已经把魔王逼入安第斯山西麓。他们在西面山中。请海狼加快合围速度。”
“是，上校。”通讯兵低声应道。
而此刻，在那片山林深处，凌烽正带着魔军与部分龙炎战士朝西面快速穿插。他们没有走任何一条像样的路。凌烽领头，如同识途的老马，在黑暗中左折右拐，脚步轻得如同一片从枝头滑下的落叶。他身后是穆恩、小刀、小武、熊子、雷怒、石头、龙邪、张少杰等人。龙炎战士王军、段东流、金刚、落星辰等则护卫着罗凝雪、洛樱、叶曼语与内卫，紧随其后。
“前面有条浅溪。都踩水走。别留下脚印。”凌烽压低声音，朝众人说了一句。
月光极淡，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像一些极细的银色针线，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凌烽领着队伍下了浅溪。山溪不宽，刚没过脚踝，冰凉的水从靴缝里钻进去，激起轻微的哗啦声。几十个人踩水而行，那声音被溪流自身的响动盖住，传不出太远。凌烽一边走，一边观察着两岸的地形。他记得这里。这条溪叫响水溪。少年时，他曾和烈火训练营的同伴在这里抓过鱼。那时，他们脱得只剩裤衩，在溪里扑腾，水花溅得比人还高。老大哥就站在岸边，叼着烟笑骂：“小兔崽子，老子让你们练肺活量，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当水鬼。”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老大哥不在了。那些一同在水里扑腾的同伴，也大多不在了。只有这条溪，还在山里安安静静地流着。
“凌教官，后面有追兵。离我们大概一公里。人数不少。他们很小心，没有追太快。”夜姬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像从山顶落下来的一粒冰。
“来得正好。”凌烽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老穆，你带魔军的人去前面那个山坳。那里叫回风坳，两边高，中间低。你带人在两边设伏，等他们进来。我带王军他们再往前，绕到他们侧后方。咱们不跟他们硬拼。就像剥蛇皮一样，一层层地剥。”
“好。我这就带人过去。”穆恩没有多话。他太了解凌烽了。每当凌烽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说明他真的把这座山当成自己的家了。而在自己的家里，他是不会输的。
穆恩带着魔军的人沿着溪岸疾行，朝前方那片更密的山坳去了。凌烽则叫住王军和段东流，让龙炎战士稍作休整。罗凝雪和洛樱、叶曼语坐在一块湿冷的大石上。罗凝雪脸色有些白，呼吸也有些重，可她的眼睛极亮。她正用手背擦去额上的汗，又替叶曼语把歪掉的头盔正了正。
“还行吗？”凌烽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行。”罗凝雪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这深山里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火星。
“再走一段，就安全了。我们在前面的山坳打个小伏击。你们在后面。”凌烽说。
“我不需要被照顾。我能自己走。”罗凝雪说。
“你不是拖累。你是我们这趟任务的意义。”凌烽道，“所以，你得活着回去。这是命令。”
罗凝雪怔了怔。她没有再争。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凌烽没再说话，转身朝队伍前方走去。他让冷锋带两名龙炎战士留在后面，专门负责罗凝雪和内卫的安全。然后，他领着其余人，沿溪流朝回风坳方向奔去。
回风坳，顾名思义，是一处山风回旋的谷地。两边山势不算高，却极陡。谷底狭窄，生满了半人高的蕨草和一种带着细刺的藤蔓。人若走进谷中，只觉四面都是风，辨不清方向。凌烽和穆恩伏在东侧坡地上，透过夜视仪朝谷口望去。西洋盟军追得虽慢，却极有章法。探路的分队走在最前，用探杆拨开草丛，仔细检查有无绊线。他们显然受过专业排雷训练。可凌烽埋的不是雷。是刀，是枪，是这山里的每一条沟、每一块石。
“让他们进来。先打尾巴。再打头。”凌烽低声道。
“行。我这边火力一开，山谷里就没处躲。”穆恩说。
两人极有默契。他们曾在无数个黑夜、无数片丛林中这样做过。穆恩带着小刀、熊子、雷怒等魔军战士守在高处。王军带龙炎在另一侧。冷锋、唐箫、夜姬、鬼瞳等狙击手在更后面的高处，负责封住敌军退路。
追兵来得比预想中快。探路分队过去后，大队人马便开始进入谷地。他们行军极稳，每走一段，就有人停下来朝两侧山壁看。手电光在草丛与树干上乱扫。若换了别人，只怕早就在这样的搜索下暴露。可魔军和龙炎的人像与这山长在了一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打。”
凌烽的声音像一根极细极冷的弦，在夜色中轻轻一颤。
穆恩手中的机枪率先喷出火舌。子弹如雨，从东侧山坡斜着泼下去，先打队伍最后面的几个通讯兵和重火力组。与此同时，西侧山坡上，小刀、小武和龙炎战士也同时开火。两侧交叉火力在谷底形成一片死区。那些刚踏入谷中的敌军还没弄明白枪声从哪儿来，就被打翻在地。紧接着，夜姬、冷锋等狙击手从后方高处逐一点名，专打那些试图后撤的军官与尖兵。
“有埋伏！散开！散开！”科林的吼声从谷底传来。他到底是个老兵，没被第一轮火力打懵，反倒带着几个亲兵，一边回击一边朝一块大石后滚去。他的枪法不差，几发点射，竟打中了东侧山坡上的一个龙炎战士。
“有人中弹！”王军低吼。
“别慌！压住！别让他们抬头！”凌烽的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那受伤的龙炎战士是刘镇。他闷哼一声，手捂着右臂，却咬牙没倒下。段东流一把将他扯到凹坑后，迅速给他压上止血带。其他人继续朝谷底射击。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在这回风坳里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的血。
凌烽没有再开枪。他像一条贴着山坡滑下的蛇，借着月光和火光的明暗变化，朝谷底侧方摸去。他手里是一支极短的***，腰间还别着那柄军刺。他看得很清楚，科林和几名亲兵正缩在谷底西侧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借着那里的一处视觉死角，不断指挥残兵反击。
“你跑不掉了，科林。”凌烽在心中道了一句。他绕到岩石侧上方的坡地上，那里有一道被雨水冲出的浅沟。他伏进沟里，屏住呼吸，将枪口伸了出去。
“砰！”
凌烽只开了一枪。子弹穿过夜色，精准地钻入一名亲兵的脖颈。那人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倒下去。科林反应极快，立即调转枪口朝浅沟方向打出一串子弹。可凌烽已经滚开了。等科林枪声稍停，他又从另一个方向露出半个头，再开一枪。又是一人倒地。
“魔鬼……这个魔鬼！”科林双眼赤红，又惊又怒。他看不见凌烽，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头隐在暗处的猛兽盯住。他的枪管都已经打得发烫，可对方还活着，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把他的人放倒。
“撤！撤出谷！”科林终于扛不住了。他带着残兵朝谷口冲去。可谷口早被龙炎和魔军的火力封得严严实实。再加上夜姬和冷锋的狙击，那里已经成了一条死路。子弹从三面飞来，像一把把无形的锄头，把那些试图冲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锄倒。
“我投降！别打了！我投降！”终于，有人丢下枪，跪在草丛里举起双手。紧接着，更多的人丢下武器。这支追击而来的西洋盟军连队，在谷地里被彻底击溃。科林还想跑。凌烽没给他机会。他像一阵风，从山坡上疾冲而下。科林刚冲到谷口，就觉得腰间一麻，整个人被一脚踹翻。他咬牙抬头，正对上一双极冷极亮的眼。
“告诉艾伯特，这山，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凌烽用英语说道。然后，他举起枪托，重重砸了下去。
战斗在几分钟后彻底结束。谷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受伤投降的人更多。凌烽没有让龙炎和魔军的人去清点俘虏。他只让人收了武器与通讯设备，把能用的子弹和药品带走。俘虏被缴械后，用扎带反绑在一起。凌烽没杀他们。他需要这些人把消息带回去。他要让艾伯特知道，追进这山里的代价。
“伤怎么样？”凌烽走到王军身边。刘镇躺在地上，右臂的伤口已经被洛樱处理过。子弹没有伤到骨头，但流了很多血。洛樱跪在旁边，神情专注。她的手上全是血，却极稳。罗凝雪和叶曼语在旁帮忙。
“死不了。凌教官，我还能走。”刘镇咧嘴笑了一下，脸色白得吓人。
“能走就起来。这里不能久留。艾伯特的援兵快到了。”凌烽说。
“我们撤去哪里？”王军问。
“先回黑风坳。夜姬已经安排了石洞。我们在那里休整。也等奥丽薇亚把消息传回来。”凌烽道。
众人收拾停当，再次没入夜色。凌烽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仍飘着硝烟的回风坳。月光下，那谷中像一口被鲜血填满的浅碗。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艾伯特不会善罢甘休。海狼还在路上。而这座山，还会死很多人。
“老大哥，你看见了吗？”凌烽低声道，像说给风听，“今天，小凌在山里，又赢了一回。”
他转身，大步朝黑风坳走去。身后，回风坳安静下去，只有溪水仍在响。那声音在夜风里传得极远，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凌烽再没回头。他知道，只要这山还在，只要那些兄弟的魂还在，他就永远不会真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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